纸上画着一个人像:三十多岁,瘦高个,左边眉毛上有颗痣。
正是林绣娘描述的那个神秘访客。
“赵奎,织造局库房管事。”裴昭说,“我查了他三个月。他私吞了一批上等靛蓝贡品,价值三千两。半个月前,他失踪了。”
失踪时间,正好在刘大壮死后不久。
“你觉得是他?”
“很可能。”裴昭收起画像,“赵奎的父亲是军医,他从小跟着学了些医术。而且,他有个相好的,是织造局绣坊的绣女,经常能接触到官窑瓷器——那些瓷片,可能来自绣坊用来存放绣品的瓷盒。”
一切都对上了。
江暮雨心跳加速:“那现在能找到他吗?”
“我已经派人去查了。”裴昭说,“但这个人很狡猾,可能已经离京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江暮雨:“你的验尸记录,能借我看看吗?”
江暮雨把记录递过去。
裴昭接过来,看得很快,但很仔细。尤其是关于蓝色碎屑分布和腰部伤痕的部分,他反复看了几遍。
“你记录得很详细。”他合上记录,“比很多老仵作都强。”
“家母教得好。”江暮雨还是那个借口。
裴昭看了她一眼,没再追问,只是说:“这个案子,大理寺会接手。你做的这些,我会写进报告。”
这意味着,功劳会有她一份。
但江暮雨在乎的不是功劳。
“那林绣娘……”
“证据足够申请重审了。”裴昭说,“我会跟应天府打招呼,让他们暂停行刑,重新调查。”
江暮雨松了口气。
三个月的悬案,终于有了转机。
“谢谢大人。”她真心实意地说。
裴昭摆摆手,转向郑仵作:“把尸体重新装殓,好生安葬。费用从我这里出。”
郑仵作应下。
裴昭又看了一眼棺材里的尸体,然后转身走向他的马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住,回头看向江暮雨。
“江姑娘。”
“大人请说。”
“你刚才验尸时,用的那些手法……我从未见过。”裴昭的声音很平静,“比如检查眼眶深处,比如分析碎屑分布……这些,不是寻常伤科能教出来的。”
江暮雨心头一紧。
她知道自己露得太多,但当时沉浸在案子里,没顾上掩饰。
“民女……只是多想了些。”她含糊道。
“多想?”裴昭微微挑眉,“那你告诉我,你是怎么想到要检查小腿后面的旧伤的?”
这个问题很刁钻。
江暮雨确实解释不清。那个伤的位置很隐蔽,一般仵作不会特意检查。她是因为现代法医学的训练,知道某些投毒案会在隐蔽处留下痕迹,所以才……
但她不能说。
“民女只是觉得,伤在那种位置,很奇怪。”她尽量让语气自然,“所以多看了一眼。”
裴昭盯着她看了几秒。
然后,他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但意味深长。
“江暮雨,你很有意思。”
说完,他翻身上马,扬鞭而去。
江暮雨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,心里像揣了只兔子,怦怦直跳。
她知道,裴昭起疑了。
但眼下,她顾不了那么多。
林绣娘有救了,这才是最重要的。
郑仵作走过来:“江姑娘,尸体要重新下葬了,您要不要……”
“我帮忙。”江暮雨说。
她和郑仵作一起,把刘大壮的尸骨重新整理好,放回棺材。衙役们钉上棺盖,把棺材重新埋进土里。
坟堆起来后,江暮雨在坟前站了一会儿。
她在心里对刘大壮说:安息吧。你的冤情,我会查清的。
然后她转身,离开了乱葬岗。
回城的路上,她一直在整理思绪。
赵奎是关键。但如果抓不到他,案子还是难办。
那些蓝色碎屑、瓷片、长发……都是间接证据,不能直接定罪。
她需要更直接的证据。
突然,她想起一件事。
林绣娘说过,案发前三天,赵奎来找刘大壮,两人在屋里密谈。如果他们在谈“交易”,会不会留下什么?
比如,字据?或者,刘大壮可能把赵奎的秘密记在了哪里?
江暮雨加快脚步。
她没回女监,而是直接去了刘家。
刘家的房子还封着,但封条已经有些破损。江暮雨左右看看,确认没人,从后院的矮墙翻了进去。
屋里一片狼藉,显然被搜查过不止一次。但她不找显眼的地方,而是找那些可能被忽略的角落。
床底下、灶台后、墙缝里……
最后,在堂屋房梁的缝隙里,她摸到了一个油布包。
很小,很隐蔽。
她小心翼翼地取下来,打开。
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纸,还有一小块深蓝色的丝绸。
纸上写着几行字:
“今收到赵奎订金五十两,为其打造特制铁箱一只,须防水防蛀,内置暗格。工期十日,完工后再付一百五十两。若有泄露,十倍赔偿。——刘大壮,贞元十二年三月初八”
日期是案发前七天。
而那块丝绸,正是上等靛蓝染的,和那些碎屑一模一样。
铁证。
江暮雨的手在抖。
她找到了。
刘大壮果然在替赵奎做东西——一个特制的铁箱,用来藏匿赃物。他留了字据,可能是为了防赵奎赖账,也可能是想留个把柄。
而这个把柄,要了他的命。
江暮雨把油布包仔细收好,又从刘家出来。
她直接去了司狱司,求见周推官。
周推官看到字据和丝绸,脸色大变: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“赵奎杀人的直接证据。”江暮雨说,“请大人立刻呈报大理寺,通缉赵奎。”
周推官不敢怠慢,立刻派人去送信。
等江暮雨从司狱司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
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女监,还没进门,就看见小翠焦急地等在门口。
“姑姑!您可回来了!”小翠迎上来,“林姐姐……林姐姐出事了!”
江暮雨心里一紧:“怎么了?”
“她……她听说案子要重审,太高兴了,结果晕过去了!现在还没醒!”
江暮雨顾不上累,快步走向牢房。
甲字三号房里,林绣娘躺在草铺上,脸色惨白,呼吸微弱。孙二娘正用湿布给她擦额头。
“什么时候晕的?”江暮雨蹲下检查。
“半个时辰前。”孙二娘说,“突然就倒下了,怎么叫都不醒。”
江暮雨翻开林绣娘的眼皮,瞳孔正常。又摸了摸脉搏,细弱但平稳。
不是急病。
更像是……长期营养不良加上情绪大起大落,导致的虚脱。
“去厨房,熬点米汤,要稠的。”江暮雨吩咐小翠。
小翠应声去了。
江暮雨又让孙二娘帮忙,把林绣娘放平,解开领口,让她呼吸顺畅。
过了约一刻钟,林绣娘的眼皮动了动,慢慢睁开了。
她看见江暮雨,嘴唇翕动,想说什么,但发不出声音。
“别说话。”江暮雨握住她的手,“案子快翻了,你很快就能出去了。现在要保重身体。”
林绣娘眼泪涌了出来,无声地点头。
小翠端来了米汤,江暮雨一勺一勺地喂她喝下。
喝了半碗,林绣娘的脸色好了一些。
“江姑姑……”她终于能出声了,“民女……民女是不是在做梦?”
“不是梦。”江暮雨说,“真凶找到了,是赵奎。证据确凿,你很快就能洗清冤屈了。”
林绣娘泣不成声。
孙二娘在一旁看着,眼神复杂。
等林绣娘情绪稳定些,江暮雨才离开牢房。
孙二娘跟了出来。
“江姑姑,”她说,“你救了一个人。”
“这是我的职责。”
“职责?”孙二娘笑了,那笑容有些苦涩,“我以前见过很多管事,没人觉得这是职责。他们觉得,女囚的命,不是命。”
江暮雨沉默。
她知道孙二娘说得对。在这个时代,底层女性的命,太轻了。
“孙二姐,”她轻声说,“你妹妹的案子,我会查的。”
孙二娘愣了愣,然后郑重地点头:“谢谢。”
夜色渐深。
江暮雨回到值房,点起油灯。
她把今天的所有发现都记录下来,包括那张字据和丝绸。
写完,她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舒了口气。
累,但值得。
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,很圆,很亮。
江暮雨看着月亮,忽然想起那个模糊的印鉴——圆形的,中间好像有什么图案。
像个月亮?
她摇摇头,甩开这个念头。
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
她需要休息。
明天,还有更多的事要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