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消息传来了。
赵奎在通州码头被捕。
当时他扮成商人,正要登船南下,被埋伏在那里的捕快当场按住。从他随身行李里搜出了还没来得及销赃的上等靛蓝丝绸,还有刘大壮打造的那个特制铁箱——里面装着织造局的官印和一批贵重绣品。
人赃并获。
裴昭亲自提审。
审讯在大理寺的刑房进行,江暮雨作为案件的重要证人,被允许在屏风后旁听。
这是她第一次进大理寺。
高墙深院,戒备森严。一路走来,看到的都是穿着官服、神色肃穆的官吏。每个人都在忙碌,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紧张感。
刑房在地下,阴冷潮湿,墙壁上挂着各种刑具。江暮雨只看了一眼,就移开了目光。
她不反对用刑,但也不喜欢。
屏风设在刑房的一角,透过薄纱,能看到外面的情形,但外面看不清里面。
江暮雨在屏风后坐下,安静地等待。
片刻后,脚步声响起。
裴昭走了进来。
他换了官服——深青色,绣着獬豸补子,衬得他身形更加挺拔,气质也更加冷峻。身后跟着两个书吏,一个捧着卷宗,一个准备记录。
“带赵奎。”裴昭在主位坐下,声音不大,但很有威严。
衙役押着一个人进来。
赵奎,三十五六岁,瘦高个,左边眉毛上的痣很明显。虽然穿着囚服,戴着枷锁,但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狡猾和不甘。
“赵奎,”裴昭开口,“知道为什么抓你吗?”
“大人冤枉!”赵奎扑通跪下,“小的只是个生意人,不知犯了何事……”
“生意人?”裴昭拿起桌上一块深蓝色丝绸,“这上等靛蓝贡品,是你一个生意人能弄到的?”
赵奎脸色一变:“那……那是小的从别处买的,不知是贡品……”
“从哪买的?什么时候?多少钱?”裴昭一连三问。
赵奎支支吾吾答不上来。
裴昭也不逼他,又拿起那个铁箱:“这个呢?也是买的?”
“是……是……”
“谁做的?”
“不、不知道……”
“刘大壮。”裴昭直接说出了名字。
赵奎浑身一抖。
“刘大壮,城南铁匠,三个月前被人杀死在家中。”裴昭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赵奎心上,“凶手伪造现场,嫁祸给他的妻子林绣娘。但我们在刘大壮的遗物里,找到了这个——”
他举起那张字据。
赵奎的脸瞬间惨白。
“不……不是小的……”他还在挣扎,“那字据是伪造的!有人陷害小的!”
“伪造?”裴昭冷笑,“字迹比对过了,是你的亲笔。而且,刘大壮的妻子林绣娘指认,案发前三天你去过刘家,和他密谈。邻居王婆子也看见,案发当晚有人从刘家后门跑出,身形与你相符。”
赵奎额头冒汗,但还嘴硬:“那也不能证明是小的杀人!可能是刘大壮得罪了别人……”
“那这些呢?”裴昭从证物盘里拿起一个小纸包,打开,里面是那些蓝色碎屑,“我们在刘大壮的尸体上、衣物上,都发现了这种上等靛蓝染料的碎屑。而你的衣服上、你藏匿赃物的仓库里,也有同样的碎屑。怎么解释?”
赵奎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裴昭又拿起一小片白瓷,“官窑白瓷碎片,从刘大壮眼眶里发现的。你的相好——织造局绣坊的绣女春杏,她的妆奁就是用这种官窑瓷盒。我们已经问过她,她说你曾跟她要过几个旧的瓷盒,说要装东西。”
春杏的名字一出来,赵奎彻底崩溃了。
他瘫软在地,浑身发抖。
“大人……大人饶命……”他磕起头来,“小的……小的一时糊涂……”
“说。”裴昭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从头说。”
赵奎知道瞒不住了,只好招供。
过程与江暮雨的推断基本一致:
赵奎在织造局当库房管事,利用职务之便,私吞了一批上等靛蓝贡品和贵重绣品。为了销赃,他需要特制的容器来藏匿,经人介绍找到手艺好的刘大壮。
刘大壮起初不知情,后来发现了东西的来历,想敲诈赵奎,开口要五百两封口费。
赵奎假意答应,约刘大壮在家交易。案发那晚,他带着锤子和剪刀(从刘家厨房拿的)去了刘家。刘大壮让林绣娘去邻居家借东西支开她,然后两人在堂屋谈判。
谈崩了,赵奎趁刘大壮转身倒茶时,从背后用锤子击中他的腰部。刘大壮摔倒,腰椎骨折,失去了反抗能力。
赵奎本想拿钱走人,但刘大壮威胁要告发他。情急之下,赵奎拿起桌上的剪刀,刺死了刘大壮。
杀完人后,他伪造了现场:把剪刀塞进刘大壮手里,制造搏斗假象。慌乱中,他身上沾的靛蓝染料碎屑掉落在伤口周围。
然后他从后门逃走,正好被王婆子看见。
“小的……小的没想杀他……”赵奎哭道,“是他逼我的……他要五百两,小的哪有那么多钱……”
“所以你就杀人?”裴昭问。
赵奎低头不语。
裴昭让书吏记录口供,然后问:“那些贡品和绣品,你卖给了谁?”
“大多……大多卖给了江南的商人,还有一些……送给了朝中的几位大人……”
“名单。”
赵奎报了几个名字,有商人,也有官员。书吏飞快地记下。
“春杏知道这些事吗?”
“不、不知道!”赵奎赶紧说,“她只是个绣女,什么都不知道!大人,求您别牵连她……”
裴昭没理他,继续问:“指使你私吞贡品的人,是谁?”
赵奎脸色大变:“没、没人指使!是小的自己贪心……”
“赵奎,”裴昭的声音更冷了,“你一个库房管事,没有靠山,敢私吞这么多贡品?真当大理寺是傻子?”
赵奎冷汗涔涔,嘴唇发抖,但就是不说话。
裴昭也不急,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纸:“你儿子赵小宝,今年八岁,在城南私塾读书,对吧?”
赵奎猛地抬头,眼睛里全是恐惧:“大人!祸不及家人啊!”
“那要看你怎么配合。”裴昭把纸放下,“说了,你儿子还能平安长大。不说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
赵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。
“是……是刘公公……”他颤抖着说,“织造局的监事太监,刘德海……是他让小的做的……”
刘德海。
江暮雨在屏风后听到这个名字,心里一凛。
太监插手织造局事务,这背后牵扯的可能不止是贪墨。
裴昭似乎并不意外:“继续说。”
“刘公公说,宫里需要打点,让小的从贡品里‘挪’一些出来,卖的钱三七分,他七,小的三……”赵奎一股脑全说了,“最开始只是小打小闹,后来胃口越来越大……上个月那批靛蓝,就是刘公公让小的吞下的,说要送给某位贵人……”
“哪位贵人?”
“小的不知道!刘公公没说,小的也不敢问……”
“除了贡品,还做了什么?”
“还……还帮忙‘处理’过一些宫里不要的东西……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就是……一些犯了错的宫女,或者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的人……”赵奎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刘公公交给小的,小的想办法让她们‘消失’……有的卖到外地,有的……直接处理了……”
屏风后,江暮雨握紧了拳头。
果然。
女监里那些不明不白的死亡,那些模糊的印鉴,都指向同一个黑暗的网络。
而赵奎,只是这个网络里的一环。
裴昭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:“女监里那些‘病故’‘自杀’的女囚,是不是也有你的手笔?”
赵奎犹豫了一下,点头:“有……有几个是刘公公交代的,让小的想办法让她们死在女监里,不要留痕迹……”
“怎么做的?”
“有的是下药,有的是伪造自杀现场……”赵奎不敢隐瞒,“但小的都是听命行事,主谋是刘公公……”
“刘德海现在在哪?”
“在……在宫里。他是端敬皇贵妃的人,现在皇贵妃不在了,但他还有靠山,小的不知道是谁……”
端敬皇贵妃。
江暮雨记下了这个名字。
裴昭又问了一些细节,赵奎都老实交代了。
审讯持续了一个多时辰。
结束时,赵奎已经瘫在地上,像一摊烂泥。
裴昭让衙役把他带下去,关进死牢。
然后,他看向屏风:“江姑娘,可以出来了。”
江暮雨从屏风后走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