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房里的血腥味和压抑感让她有些不适,但她强忍着。
“都听到了?”裴昭问。
“听到了。”
“有什么想法?”
江暮雨沉默片刻,说:“赵奎只是小卒,真正的幕后黑手是刘德海,可能还有更上面的人。”
裴昭点头:“不错。但刘德海是宫里的人,没有确凿证据,动不了他。”
“赵奎的口供不算证据吗?”
“算,但不够。”裴昭说,“太监犯案,需要内廷审查。而且刘德海背后可能还有人,贸然动手会打草惊蛇。”
江暮雨明白。宫廷斗争,水深得很。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“先把林绣娘的案子结了。”裴昭说,“赵奎的口供加上物证,足够翻案了。至于刘德海……慢慢来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江暮雨:“你这次立了大功。周推官已经把你的表现报上去了,应该会有嘉奖。”
嘉奖?
江暮雨并不在乎这个。她只关心:“林绣娘什么时候能放?”
“明天。”裴昭说,“应天府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,他们会撤销原判,当庭释放。”
“谢谢大人。”江暮雨真心实意地说。
裴昭看了她一眼,忽然问:“江暮雨,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又是这个问题。
江暮雨已经习惯了:“女监管事,江暮雨。”
“一个十六岁的女监管事,懂勘验,懂推理,还敢跟杀人犯周旋。”裴昭缓缓说,“你不觉得,这太不寻常了吗?”
江暮雨心里一紧,但面上不动声色:“大人,乱世求生,总要有点本事。”
“乱世求生……”裴昭重复了一遍,没再追问,只是说,“林绣娘案结后,你恐怕会出名。到时候,会有更多人注意你。小心点。”
和上次一样的提醒。
江暮雨点头:“下官明白。”
裴昭似乎还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挥挥手:“回去吧。明天林绣娘释放,你可以去接她。”
江暮雨行礼告退。
走出大理寺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
夕阳把官道的石板路染成金色,行人匆匆,车马辚辚。京城依然繁华热闹,仿佛那些黑暗和罪恶,都与它无关。
江暮雨走在回女监的路上,心里却没有破案的轻松。
赵奎的口供,像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。
刘德海,端敬皇贵妃,宫里那些“不该知道的事”的人……
还有女监里那些模糊的印鉴,那些不明不白的死亡。
一切都连起来了。
她以为自己只是在查一桩杀夫案,却无意中撞进了一个巨大的阴谋。
而她现在,已经身在其中。
躲不掉了。
只能往前走。
回到女监,小翠立刻迎上来:“姑姑!大理寺来人了,说林姐姐明天就能放!”
消息已经传开了。
女监里一片哗然。女囚们扒在栅栏后,议论纷纷,看江暮雨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好奇。
“江姑姑真厉害……”
“连杀夫案都能翻……”
“听说她能让死人说话……”
传言越来越离谱。
江暮雨没理会,直接去了甲字三号房。
林绣娘已经知道了消息,正坐在床边,手里捏着那个小布包,眼睛红红的,但脸上有光。
看见江暮雨,她又要跪,被江暮雨扶住。
“明天就自由了。”江暮雨说,“有什么打算?”
林绣娘苦笑:“民女……民女也不知道。刘家的房子封了,民女娘家早就没人了……可能去投奔远房表亲,或者……找个庵堂出家。”
古代女子,出路太少了。
江暮雨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,塞进林绣娘手里:“这里面是十两银子,你拿着。先找个地方住下,慢慢想办法。”
这钱是她这段时间攒的,加上周推官给的一点赏银。
林绣娘眼泪又涌出来了:“江姑姑……民女……民女怎么还得起……”
“不用还。”江暮雨拍拍她的肩,“好好活着,就是报答了。”
林绣娘泣不成声。
江暮雨又交代了一些出狱后的注意事项,然后离开了牢房。
在通道里,她遇见了孙二娘。
孙二娘抱着手臂,靠在墙上,看着她。
“林绣娘有福气,遇见了你。”她说。
“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“该做的事……”孙二娘重复了一遍,忽然问,“江姑姑,你查不查我妹妹的案子?”
江暮雨停下脚步,看向她:“查。但需要时间。”
孙二娘点头:“我等。”
顿了顿,她又说:“我妹妹的案子,可能也跟宫里有关。”
江暮雨心一沉:“怎么说?”
“我妹妹死前,托人带出来一句话。”孙二娘的声音很低,“她说:‘我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,他们要灭口。’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她没说。只说了三个字:‘月……印……’”
月印?
江暮雨脑子里闪过那个模糊的印鉴——圆形的,中间好像有什么图案。
像个月亮?
“还有吗?”
“没了。”孙二娘摇头,“带话的人第二天也死了,说是失足落井。”
灭口。
江暮雨握紧了拳头。
“孙二姐,”她说,“你妹妹的案子,我一定会查清楚。”
孙二娘看着她,眼神复杂:“江姑姑,你为什么要帮我们?这些案子,跟你没关系。”
江暮雨沉默了片刻。
为什么?
因为她是法医。因为她的职业本能是追寻真相,是捍卫公正。
但在这个时代,这个理由太苍白。
“因为,”她最终说,“如果连我都不管,就没人管了。”
孙二娘怔住了。
良久,她深深鞠了一躬:“谢谢。”
江暮雨扶起她,没说话。
夜色渐深。
江暮雨回到值房,点起油灯。
她把今天听到的所有信息都记录下来:刘德海,端敬皇贵妃,赵奎的口供,孙小妹的遗言……
然后,她拿出那几本有模糊印鉴的卷宗,一一对比。
越看,心越沉。
这些案子,时间跨度五年,但都有一个共同点:涉及宫女,或者和宫廷有关的人。
而且,死亡或判刑的时间,大多集中在某几个月份。
尤其是十月。
孙小妹死在十月,芸娘入监在十月,还有其他几个……
十月,有什么特别的?
江暮雨想不起来。
她需要更多信息。
但眼下,她得先处理林绣娘的事。
明天,会是新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