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应天府衙门外挤满了人。
林绣娘杀夫案翻案的消息已经传开,成了京城街头巷尾的热议话题。有好奇的百姓,有打探消息的闲汉,还有几家小报的笔杆子,都聚在衙门口,等着看热闹。
江暮雨寅时就到了,穿着她那身深灰色的女吏服,站在人群外围。
她不想太显眼,但认识她的人还是不少——毕竟女监管事亲自为一个女囚奔走翻案,这种事太少见了。
“那就是江暮雨?看起来好年轻……”
“听说她能让死人说话,赵奎就是被她查出来的!”
“啧啧,一个姑娘家,整天跟尸体打交道……”
议论声纷纷杂杂,江暮雨充耳不闻。
她目光落在衙门正门,等着林绣娘出来。
辰时正,衙门的大门开了。
几个衙役先出来清场,然后,一个瘦弱的身影出现在门口。
林绣娘。
她换回了自己的衣服——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粗布裙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用一根木簪绾着。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,里面是她全部的家当。
她站在门口,有些茫然地看着外面的人群,眼睛不适应阳光,微微眯着。
两个月的牢狱生活让她更瘦了,脸色苍白,但眼神清澈,没有了之前的死寂。
衙役递给她一份文书:“林氏,你的案子已经撤销,这是无罪文书,拿好。”
林绣娘颤抖着手接过,紧紧抱在怀里,像是抱着救命稻草。
然后,她抬起头,在人群中寻找。
看到江暮雨的瞬间,她的眼睛亮了。
她快步走过来,在江暮雨面前站定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江姑姑……”声音哽咽。
“出来了就好。”江暮雨扶住她,“走吧,这里人多。”
她带着林绣娘挤出人群,走进旁边的一条小巷。
巷子很窄,没什么人。林绣娘停下脚步,又要跪,被江暮雨拦住。
“别跪了。”江暮雨说,“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
林绣娘抹了抹眼泪:“民女……民女想去城外的慈云庵。听说那里收留无家可归的女子,民女可以帮着做些绣活,换口饭吃。”
慈云庵江暮雨知道,是京城有名的善堂,主持是个心善的尼姑,确实收留了不少落难女子。
“也好。”江暮雨点头,“我送你去。”
“不用麻烦姑姑……”
“不麻烦。”江暮雨坚持。
两人雇了辆驴车,往城外去。
车上,林绣娘一直紧紧抱着那个包袱,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,眼神恍惚。
“民女……像做梦一样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不是梦。”江暮雨说,“你自由了。”
“自由……”林绣娘重复这个词,眼泪又涌出来,“民女从来没想过,还能活着出来……”
江暮雨心里发酸。
这个时代的女性,命运太脆弱了。一次冤狱,就可能毁掉一生。
“以后好好过。”她说,“你还年轻,日子还长。”
林绣娘点头,忽然想起什么,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递给江暮雨。
“姑姑,这个……给您。”
江暮雨接过打开,里面是一块手帕,素白色的棉布,角上用蓝线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。针脚细密,绣工精湛,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。
“民女没什么能报答的,只会这点手艺。”林绣娘不好意思地说,“绣得不好,姑姑别嫌弃。”
“很好看。”江暮雨小心地收起来,“谢谢。”
驴车出了城,路变得颠簸起来。
慈云庵在城西五里外的山脚下,环境清幽,香火不算旺,但很安静。
庵门开着,一个小尼姑正在扫地。看见江暮雨和林绣娘,她合十行礼:“两位施主有何事?”
“这位林姑娘想投奔贵庵,求个容身之处。”江暮雨说。
小尼姑看了看林绣娘,又看了看江暮雨身上的吏服,点点头:“请随我来。”
主持师太是个五十多岁的清瘦尼姑,法号静安。听完林绣娘的遭遇,她叹了口气:“阿弥陀佛,苦海无边,回头是岸。林施主若不嫌弃,就留在庵里吧。后院有几间空房,你可以住下,帮着做些绣活,庵里管吃住。”
林绣娘又要跪,被静安师太扶住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师太说,“佛门慈悲,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。”
安顿好林绣娘,江暮雨准备离开。
林绣娘送她到庵门外。
“就送到这儿吧。”江暮雨说,“好好保重。”
林绣娘点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:“江姑姑……民女……民女这辈子都不会忘了您的大恩……”
“别说这些了。”江暮雨拍拍她的肩,“活着,好好活着。”
她转身要走,林绣娘忽然叫住她。
“姑姑!”
江暮雨回头。
林绣娘咬了咬嘴唇,像是下了很大决心:“民女……民女还有件事,不知道该不该说……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是关于……关于民女丈夫刘大壮的。”林绣娘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他死前那几天,不止见了赵奎一个人。”
江暮雨心头一凛:“还见了谁?”
“民女……民女也不太确定。”林绣娘说,“案发前一天晚上,民女起夜,听见他在院子里跟什么人说话。声音很低,民女听不清,但从窗户缝里看见……那人穿着斗篷,看不清脸,但手里拿着一个灯笼,灯笼上好像……有个图案。”
“什么图案?”
“圆的,中间……好像是个月亮。”林绣娘努力回忆,“月光太暗,民女没看太清,但那个形状,很像月亮。”
月亮。
又是月亮。
江暮雨想起那个模糊的印鉴,想起孙小妹的遗言“月印”。
“你还记得具体是哪天吗?”她问。
“贞元十二年三月十四,晚上亥时左右。”林绣娘肯定地说,“因为第二天……就是案发那天。”
三月十四,案发前一天。
江暮雨记下了。
“你还听到什么?”
“就听见刘大壮说:‘东西已经准备好了,明天晚上来拿。’那人好像点了点头,没说话,就走了。”林绣娘说,“民女当时没在意,以为是他接的私活……现在想起来,可能……可能跟他的死有关。”
很可能。
如果刘大壮不只是在为赵奎打造铁箱,还在为另一个人做东西……
那他的死,可能不止是因为赵奎要灭口。
还可能是因为,他知道得太多。
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江暮雨说,“这件事,不要对任何人说。”
林绣娘用力点头:“民女明白。”
江暮雨离开慈云庵,回城的路上,脑子一直在转。
月亮图案的灯笼。
穿斗篷的神秘人。
刘大壮到底在为什么人做事?做的又是什么东西?
还有那个月亮图案——和卷宗上的模糊印鉴,有没有关系?
一切像一团迷雾,看不清,但能感觉到危险。
回到女监时,已经是下午。
小翠迎上来:“姑姑,您回来了!周推官派人来传话,说让您明天去司狱司一趟,有事商量。”
“知道什么事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