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绣娘案翻案后的第七天，女监里流传起一个诡异的传言。

说新来的江姑姑，能通死魂。

传言是从一个老女囚嘴里传出来的。她说那天夜里，看见江暮雨在值房里点着油灯，对着空气说话，像是在跟什么人对话。桌上摊着卷宗，卷宗上有个模糊的影子，像个人形。

“江姑姑是在问死魂话呢！”老女囚信誓旦旦，“不然她怎么知道林绣娘是冤枉的？怎么知道赵奎是凶手？那是死去的刘大壮告诉她的！”

传言越传越玄乎。

有说江暮雨是阴司判官转世，专门来阳间断冤案的。

有说她修了邪术，能驱使鬼魂为她办事。

还有说她其实已经死了，现在是借尸还魂……

江暮雨听到这些传言时，正在检查芸娘的案卷。

小翠绘声绘色地跟她描述，她听完只是笑了笑，没理会。

“姑姑，您不生气吗？”小翠不解。

“有什么好生气的。”江暮雨说，“她们爱说什么说什么，只要不影响查案就行。”

“可是……这样对您的名声不好……”

“名声？”江暮雨放下卷宗，“在这个地方，名声是最不值钱的东西。”

她说的是实话。

女监是个与世隔绝的小世界，这里的人要么是囚犯，要么是狱吏，都是被主流社会排斥的边缘人。名声好坏，对她们来说无关紧要。

重要的是活下去，或者，死得明白。

江暮雨继续看芸娘的案卷。

芸娘，三十二岁，原宫中绣坊绣女。贞元十年十月，因“偷窃宫中财物”被贬入女监。具体偷了什么，卷宗没写，只说“人赃俱获”。

入监后三个月，她在牢房里上吊自杀，被同监女囚发现救下。之后精神失常，整天说胡话，被单独关押。

案卷很简单，疑点却很多。

第一，偷窃什么财物？价值多少？证人是谁？

第二，既然“人赃俱获”，为什么只贬入女监，而不是更重的刑罚？宫中对偷窃的处罚很严，轻则杖责，重则处死。贬入女监算是很轻的了。

第三，芸娘在宫中服役十几年，一直安分守己，为什么突然偷东西？

第四，她自杀未遂后说的“胡话”，具体是什么？有没有人记录？

江暮雨合上卷宗，决定去见见芸娘。

芸娘被关在女监最里面的单独牢房。那间牢房没有窗户，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，门上有个巴掌大的送饭口。

看守的杂役打开门锁，一股酸臭味扑面而来。

牢房里很暗，只有墙角点着一盏小油灯。一个瘦得脱形的女人蜷缩在草堆上，头发蓬乱，衣服污浊，眼神空洞地望着墙壁。

“芸娘。”江暮雨轻声唤她。

女人没反应。

“芸娘，我是这里的管事，江暮雨。”江暮雨走近些，“我想问问你当年的事。”

芸娘还是没动，但嘴唇微微翕动，像是在念叨什么。

江暮雨蹲下身，仔细听。

“……月……月亮……好圆……”芸娘的声音很轻，断断续续，“……血……好多血……娘娘……娘娘饶命……”

娘娘？

江暮雨心里一紧：“哪个娘娘？”

芸娘突然转过头，直勾勾地盯着她，眼睛里满是恐惧：“月娘娘……月娘娘来了……她要杀我……她要杀所有人……”

月娘娘？

江暮雨从没听过这个称呼。宫中嫔妃的封号里，没有“月”字。

“月娘娘是谁？”她问。

芸娘却不回答了，又开始念叨：“……印……月亮印……盖上……都盖上……死了……都死了……”

月亮印。

又是这个。

江暮雨想起卷宗上那个模糊的印鉴，想起孙小妹的遗言，想起刘大壮见过的月亮灯笼。

一切都连起来了。

“芸娘，”她放柔声音，“你看过那个印鉴，对吗？在哪儿看到的？”

芸娘浑身一抖，把自己缩得更紧：“……在……在绣品上……娘娘的绣品……我不敢说……说了会死……”

“什么绣品？”

“……百鸟朝凤……凤的眼睛……是月亮……”芸娘的声音越来越低，最后变成了呜咽，“我看见了……我看见了……他们都要杀我……”

百鸟朝凤，是宫中常用的绣品图案，通常是皇后或高位嫔妃才能用。

凤的眼睛是月亮？

这不合规制。凤的眼睛应该是太阳或明珠，象征光明和尊贵。月亮属阴，通常是凰或妃嫔用的。

除非……有人故意为之。

江暮雨还想再问，但芸娘已经彻底陷入癫狂，抱着头尖叫起来。

看守的杂役冲进来：“江姑姑，她发病了，您还是先出去吧。”

江暮雨只好退出牢房。

铁门关上，芸娘的尖叫声被隔绝在里面，但那种绝望和恐惧，还萦绕在空气中。

江暮雨站在门外，久久没动。

她基本可以确定：芸娘是因为看见了某个不该看见的东西——可能是绣品上的月亮印鉴——而被灭口。但灭口没成，只是把她逼疯了，关在女监里等死。

那个月亮印鉴，到底代表什么？

为什么这么多人因为它而死？

江暮雨回到值房，从柜子里拿出那几本有模糊印鉴的卷宗，一一摊在桌上。

五本卷宗，涉及五个女囚，都是宫女出身，都在贞元十年到十二年间入监，最后都死了——三个“病故”，一个“自杀”，一个“意外”。

死亡时间都在十月或十一月。

卷宗上的印鉴，虽然模糊，但能看出大概：圆形，中间似乎有个图案，但因为印泥太淡，又被擦过，看不清具体是什么。

江暮雨拿出宣纸和炭笔，尝试拓印。

她先用软布蘸水，轻轻擦拭印鉴处，让纸张湿润。然后铺上宣纸，用炭笔轻轻涂抹。

一遍，两遍，三遍……

终于，一个模糊的图案显现出来。

圆形，中间确实有个图案——不是文字，而是一个简笔的图形。

像个月牙，又像半个圆。

江暮雨盯着这个图案，脑子里飞速运转。

月牙……月亮……月娘娘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