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绣娘案翻案后的第十天,女监里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。
厨房的存粮短了。
短得不多,约莫两斗米——按女监现在的口粮标准,够二十个人吃一天。但在这个连老鼠都饿得皮包骨的地方,两斗米足以引发一场风波。
最先发现的是厨娘吴婆子。
吴婆子五十多岁,在女监干了十几年,是个圆滚滚的胖妇人,嗓门大,脾气急。那天早晨她去粮仓取米熬粥,一打开米缸就觉着不对——昨天明明还有大半缸,今天就浅了一截。
她以为自己看错了,拿量米的木斗子舀了舀,确实少了。
“遭贼了!”吴婆子一嗓子嚎出来,整个厨房的人都惊动了。
消息很快传到江暮雨耳朵里。
她正在值房里看芸娘的旧档——那女人昨晚又发病了,砸坏了牢房的木栅栏,手上划了个大口子,流了不少血。江暮雨给她包扎时,她嘴里一直念叨着“月娘娘饶命”,眼神涣散,显然神志还没清醒。
小翠慌慌张张跑进来:“姑姑!不好了!厨房的米少了!吴婆子说是被人偷了!”
江暮雨放下卷宗,揉了揉眉心。
偷米。
在女监这种地方,偷粮食是重罪。轻则杖责,重则加刑。但真正让她头疼的不是惩罚,而是追查——女监里二十多个女囚,七八个杂役,谁都有可能。没有证据,怎么查?
“去看看。”她站起身。
厨房在后院,是个半露天的棚子,四面透风,冬天冷夏天热。江暮雨到时,一群人已经围在那儿了。吴婆子叉着腰站在中间,唾沫横飞地骂:
“……黑了心肝的贼!连这点口粮都偷!让老娘逮着了,非扒了她的皮!”
几个女囚蹲在墙角,低着头不敢说话。杂役们站在另一边,脸色也不好看。
看见江暮雨,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。
“江姑姑!”吴婆子迎上来,指着米缸,“您瞧瞧!昨儿个还有这么多,今儿就少了这些!肯定是夜里被人偷了!”
江暮雨走到米缸前。
缸是粗陶的,半人高,里面还剩不到一半的糙米。米粒灰黄,夹杂着碎石子,是市面上最便宜的那种。缸沿上有几处新鲜的划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。
她俯身细看。
米缸放在厨房最里面的墙角,背后是土坯墙,左右堆着柴火和杂物。地面是夯实的泥土,因为常年泼水,已经板结成硬块,看不出明显的脚印。
“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江暮雨问。
“今儿一早。”吴婆子说,“昨天晚饭后我锁了厨房的门,钥匙一直挂我腰上。今早开门就这样了。”
“锁被撬了?”
“没撬,锁好好的。”吴婆子拿出那把铜锁,“但保不齐有人配了钥匙!”
江暮雨接过锁看了看。普通的铜挂锁,钥匙孔有磨损,但锁身完好,没有撬压痕迹。
“昨天最后一次取米是什么时候?”
“晚饭前,我取了半斗米熬粥。之后就再没动过。”
“谁有厨房的钥匙?”
“就我和王管事——”吴婆子顿了顿,想起王管事已经被革职了,“现在……就我一人有。”
“昨晚有谁来过厨房?”
吴婆子想了想:“晚饭后,赵大娘来送过一趟柴火,说是明天要用的。再就是……李三家的来借了把盐,她家娃子拉肚子,说要炒盐敷肚子。”
赵大娘是女监的老杂役,负责砍柴烧火。李三家的姓柳,是个年轻寡妇,带着个五岁的儿子,因为偷邻居的鸡被判了三年。她儿子没人照顾,也跟着住在女监的杂役房里——这是女监不成文的规矩,有年幼孩子的女囚可以带孩子进来,但只能住到孩子七岁。
江暮雨记下这两个人。
“还有别人吗?”
“没了。”吴婆子摇头,“昨晚风大,大家都早早回屋了。”
江暮雨绕着厨房走了一圈。
厨房门是厚重的木板门,门闩在里边,外头挂锁。窗户只有一扇,很高,很小,只够透点光,人钻不进来。屋顶是茅草的,已经有些年没修了,好几处漏光。
她抬头看了看屋顶的破洞。
最大的一个洞在米缸正上方,大小……刚好能伸进一只胳膊。
“昨晚谁值夜?”她问。
“是陈五。”一个杂役回答。
陈五是女监的夜班杂役,四十多岁,干瘦干瘦的,平时话不多。江暮雨对他印象不深,只记得他走路有点跛。
“叫他来。”
陈五很快被叫来了。他搓着手,有些紧张:“江、江姑姑。”
“昨晚值夜,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?”
陈五想了想:“没……没什么特别的。就是半夜起风,吹得门板响,我去查看了几次,都好好的。”
“厨房这边呢?”
“厨房……我每隔一个时辰会来看一次,门锁都好好的。”
“有没有看见什么人?”
“没……”陈五顿了顿,忽然想起什么,“倒是……倒是丑时左右,好像看见一个人影在厨房那边晃了一下,但天太黑,没看清是谁。我过去看时,又没人了。”
丑时,凌晨一点到三点。
“大概什么模样?”
“个子不高,穿着深色衣服,跑得很快……”陈五挠挠头,“我腿脚不便,没追上。”
线索到这里断了。
江暮雨让众人都散了,只留下吴婆子。
“吴妈,这两斗米,值多少钱?”她问。
吴婆子算了算:“糙米现在市价一斗三十文,两斗就是六十文。”
六十文,不多。但对女监里这些人来说,可能是一笔巨款——杂役一个月工钱才二百文,女囚根本没有收入。
“你怀疑是谁?”江暮雨问。
吴婆子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:“姑姑,我说了您别生气……我怀疑是柳茹。”
柳茹就是李三家的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她儿子病了,需要钱抓药。”吴婆子说,“前天她还跟我念叨,说娃子发烧不退,想预支点工钱——她在厨房帮工,一个月能拿一百文。但我没答应,说账房那边不好交代。她当时脸色就不好看。”
动机有了。
但光有动机不够。
江暮雨决定先去找柳茹。
柳茹住在杂役房最里边的一间小屋。屋子很小,只有一张破床,一个木箱,墙角堆着些杂物。她儿子小宝躺在床上,盖着薄被,小脸红扑扑的,闭着眼睛睡着了。
看见江暮雨进来,柳茹吓了一跳,赶紧站起来:“江姑姑……”
“孩子怎么样了?”江暮雨问。
“好、好多了。”柳茹搓着手,“昨晚敷了盐,退了点烧,今天能吃点东西了。”
江暮雨走到床边,摸了摸孩子的额头。
还是有些烫,但不算太严重。
“请大夫看了吗?”
柳茹低下头:“没……没钱。”
江暮雨没说话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递过去:“这里面是二十文钱,你先拿着,去请个大夫。”
柳茹愣住了,不敢接:“姑姑……这……这怎么行……”
“孩子要紧。”江暮雨把布包塞进她手里,“不过,我有个问题要问你。”
柳茹捏着布包,手指发白:“姑姑请问。”
“昨晚丑时左右,你在哪里?”
柳茹脸色变了变:“我……我在屋里照顾小宝,他一直发烧,我没睡……”
“有人能证明吗?”
“没……就我们娘俩。”柳茹的声音有点抖,“姑姑,您不会是怀疑我……”
“厨房的米少了,昨晚有人看见一个人在厨房附近。”江暮雨看着她,“吴婆子说,你昨天跟她预支工钱,她没答应。”
柳茹眼圈红了:“姑姑,我是缺钱,但我没偷米!我就是……就是去厨房借了把盐,还是吴妈亲自给我的。之后我就回屋了,再没出去过!”
她说得恳切,不像撒谎。
江暮雨又问了几句,没发现破绽,便离开了。
回到值房,她开始整理线索。
嫌疑人目前有三个:柳茹(有动机,但没证据),赵大娘(送柴火时可能有机会),还有……陈五(他值夜,最有机会,而且他说看见人影,也可能是贼喊捉贼)。
但光怀疑没用,她需要证据。
古代没有指纹鉴定,没有监控,怎么证明是谁偷的米?
江暮雨坐在桌前,手指轻轻敲击桌面。
她需要一种简单有效的办法,让小偷自己暴露。
现代刑侦里,有时候会用心理测试——测谎仪就是基于这个原理。古代虽然没有仪器,但人的心理反应是一样的:做贼心虚。
她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个案例:古代官员断案,让所有嫌疑人去摸一口涂了炭灰的钟,说钟会显灵,偷东西的人摸了钟就会响。其实钟上涂的是特殊油脂,小偷因为心虚,不敢真的摸,手上油脂痕迹最浅,结果暴露。
可以借鉴这个思路。
但要怎么实施呢?
江暮雨想了想,起身去了厨房。
吴婆子还在生闷气,看见她来,赶紧问:“姑姑,查到是谁了吗?”
“还没有。”江暮雨说,“吴妈,帮我准备几样东西:一个陶盆,一些灶灰,再要几种不同的油——菜油、猪油、芝麻油,各要一点。”
吴婆子虽然不解,但还是照办了。
很快,东西备齐。
江暮雨让吴婆子把陶盆洗干净,擦干。然后在盆底薄薄地涂上一层猪油,再撒上细细的灶灰,轻轻抹匀。这样,盆底看起来就是普通的灰黑色,但摸上去会沾上油脂和灰的混合物。
她又让吴婆子找了块红布,把盆盖起来。
“这是做什么?”吴婆子好奇。
“等会儿你就知道了。”江暮雨说,“去把昨晚可能接触过厨房的人都叫来——柳茹、赵大娘、陈五,还有你。”
吴婆子瞪大眼睛:“我?姑姑怀疑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