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是怀疑,是例行询问。”江暮雨说,“你是管厨房的,也要问清楚。”
吴婆子这才不情愿地去了。
很快,四个人都到了厨房。
柳茹抱着孩子,脸色苍白。赵大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,背有点驼,手里还攥着砍柴的斧头——她刚才正在劈柴。陈五还是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。吴婆子站在最前面,一脸不满。
厨房外还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女囚和杂役。
江暮雨扫了一眼众人,开口:“厨房的米少了,大家都知道。偷窃是重罪,按规矩,抓到要杖责二十,加刑一年。”
人群一阵骚动。
“但我给你们一个机会。”江暮雨继续说,“我这里有一个‘验真盆’,是前朝传下来的古物。据说只要偷东西的人摸了它,盆底的灰就会变色。现在,你们四个依次过来,把手伸进盆里摸一下。”
四人面面相觑。
“江姑姑,这……这是什么道理?”陈五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道理你不用管,照做就是。”江暮雨说,“谁不敢摸,谁心里就有鬼。”
吴婆子第一个站出来:“我先来!我没偷,我怕什么!”
她掀开红布,把手伸进盆里,摸了一下,拿出来。手上沾了一层灰黑色的粉末。
“看!没事!”她把手展示给大家看。
江暮雨点头:“下一个。”
赵大娘犹豫了一下,也上前摸了一把,手上同样沾了灰。
轮到柳茹。她抱着孩子不方便,江暮雨示意她把孩子放下。柳茹把孩子放在旁边的凳子上,颤抖着手伸进盆里,也摸了一下。
手上沾灰。
最后是陈五。他明显紧张了,额头冒汗,手在盆边徘徊了好几次,才伸进去。但他没有像前三人那样整个手掌按下去,而是只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,就赶紧缩回来。
他手上的灰,明显比其他人少。
江暮雨看在眼里,不动声色。
“好了,都摸过了。”她说,“现在把手摊开,让大家看看。”
四人摊开手掌。
吴婆子、赵大娘、柳茹手上都是均匀的灰黑色。陈五的手上,只有指尖有一点灰,手掌心几乎没有。
人群开始窃窃私语。
陈五的脸色变了:“江姑姑,这……这不能说明什么吧?可能是我手干,灰沾不住……”
“手干?”江暮雨看着他,“那你为什么不用手掌去摸?”
“我……我就是习惯……”
“是吗?”江暮雨从盆底刮下一点灰,放在鼻尖闻了闻,然后走到陈五面前,“陈五,你手上除了灰,还有一种味道——芝麻油的味道。”
陈五浑身一颤。
“这个盆底,我涂了三种油:左边是菜油,右边是猪油,中间是芝麻油。”江暮雨缓缓说,“吴妈摸的是左边,手上是菜油味。赵大娘摸的是右边,是猪油味。柳茹摸的是中间偏左,有芝麻油和菜油混合的味道。而你——”
她盯着陈五:“你只摸了芝麻油那一小块区域,而且只碰了一下。为什么?因为你做贼心虚,怕盆真的会‘显灵’,所以不敢好好摸。但你不知道,这盆根本不会变色,它只是用来测试谁心里有鬼的。”
陈五的脸唰地白了。
“我……我没偷米……”
“那你说说,昨晚丑时,你在厨房附近看见的那个人影,到底是谁?”江暮雨逼近一步,“还是说,那个人影,根本就是你自己?”
陈五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
江暮雨趁热打铁:“米缸上方的屋顶有个洞,大小刚好能伸进一只胳膊。如果有人在屋顶用绳子吊着布袋,从洞口伸下去舀米,根本不用进厨房。而值夜的人,最有机会做这件事——因为他可以确定什么时候没人经过。”
她顿了顿:“陈五,你昨晚说看见人影,但没追上。真的是没追上,还是你根本就是那个人,所以不需要追?”
陈五彻底崩溃了。
“姑姑饶命!我……我是一时糊涂!”他扑通跪下,“我老娘病了,需要钱抓药……我就想着……想着偷点米,拿去换钱……”
人群哗然。
江暮雨冷冷看着他:“米藏哪儿了?”
“在……在我床铺底下,用破衣服包着……”
江暮雨让吴婆子带人去搜。
果然,在陈五的床铺下找到了一个布包,里面正是两斗糙米,还有一些零散的铜钱——应该是他之前偷卖东西攒的。
人赃俱获。
陈五被两个杂役按住,面如死灰。
江暮雨看着众人,朗声道:“偷窃粮食,按规杖责二十,加刑一年。但念在你是初犯,且是为母治病,杖责减为十下,加刑改为半年。另外,罚没三个月工钱,赔偿厨房损失。”
这个处罚不算轻,但也不算太重。既维护了规矩,也留了人情。
陈五连连磕头:“谢姑姑!谢姑姑!”
江暮雨又看向柳茹:“柳茹,这二十文钱你拿着,带孩子去看病。以后有困难,可以直接跟我说,不要再动歪心思。”
柳茹眼泪唰地流下来,抱着孩子跪下:“谢姑姑……谢姑姑大恩……”
一场风波,就这样平息了。
但江暮雨心里清楚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
女监里像陈五、柳茹这样为生活所迫的人,还有很多。光靠惩罚解决不了根本问题,但她也无能为力——她只是个小小的管事,改变不了这个世道。
她唯一能做的,就是尽量公正,尽量给她们一点希望。
回到值房时,天已经黑了。
小翠端来了晚饭——一碗稀粥,一个窝头,还有一小碟咸菜。
“姑姑,您真厉害。”小翠眼睛发亮,“那个‘验真盆’的法子,您怎么想出来的?”
江暮雨笑了笑:“书上看的。”
她没说谎,确实是“书”上看的——只不过是她前世读过的案例。
“姑姑读过很多书吧?”小翠羡慕地说,“我就不识字,我娘说,女孩子识字没用。”
“有用的。”江暮雨说,“等有空了,我教你。”
小翠惊喜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江暮雨点头。
正吃着饭,孙二娘来了。
她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布包。
“孙二姐?”江暮雨抬头。
孙二娘走进来,把布包放在桌上:“江姑姑,这个给您。”
江暮雨打开,里面是几个还温热的鸡蛋。
“哪来的?”她问。
“我娘家弟弟今天来看我,带的。”孙二娘说,“我留了两个,这几个给您。”
江暮雨知道,鸡蛋在女监是稀罕物。孙二娘能拿出来给她,是份很重的心意。
“谢谢。”她没推辞,收下了,“坐。”
孙二娘坐下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江姑姑,您今天处理陈五的事,大家都看在眼里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以前王管事在的时候,遇到这种事,要么不分青红皂白打一顿,要么就包庇亲信。”孙二娘说,“您不一样。您讲证据,也讲人情。”
江暮雨笑了笑:“这不是应该的吗?”
“应该的事,未必有人做。”孙二娘顿了顿,“所以大家现在,都愿意信您。”
这话说得朴实,但江暮雨听出了分量。
信任,在这个地方,比金子还珍贵。
“孙二姐,”她问,“你妹妹的案子,有什么新的线索吗?”
孙二娘摇头:“还是那些。但我昨天想起一件事——我妹妹死前一个月,曾经跟我说过,她在宫里看见过一个人,很特别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一个老嬷嬷,脸上有块很大的胎记,在左脸颊,像个月牙。”孙二娘比划着,“我妹妹说,那个嬷嬷很少露面,但每次出现,都是在夜里,而且身边跟着的人都很神秘。”
月牙胎记?
江暮雨记下了。
“你妹妹有没有说她叫什么?”
“没。但她说那个嬷嬷的手很好看,不像干粗活的,手指细长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”
手好看的老嬷嬷。
又是一个线索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江暮雨说,“我会留意的。”
孙二娘点头,起身告辞。
走到门口时,她忽然回头:“江姑姑,您要小心。”
“小心什么?”
“您今天破了案,立了威,但也得罪了人。”孙二娘声音压低,“陈五虽然是个杂役,但他有个表兄,在衙门里当差。我听说,那人不是好惹的。”
江暮雨心头一凛:“他表兄叫什么?”
“张彪,应天府的捕快。”
张彪……
江暮雨记下了这个名字。
送走孙二娘,她坐在灯下,久久没动。
女监就像一个小小的江湖,每个人都关系错综复杂。她每做一个决定,都可能牵动某些人的利益。
今天她处罚陈五,或许已经埋下了隐患。
但该做的,还是要做。
她拿起笔,开始写今天的日志。
窗外,又起风了。
吹得窗纸哗哗作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暗处蠢蠢欲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