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五被处罚的第二天,女监里的气氛有些微妙。
杂役们看江暮雨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,也多了几分疏离。毕竟陈五在他们中间干了十几年,虽然不算多亲近,但总有些兔死狐悲的情绪。
女囚们倒是大多支持江暮雨——她们常年受杂役欺压,看见杂役受罚,心里多少有些快意。但也有人担心,怕江暮雨太较真,断了她们的“活路”。
所谓“活路”,是女监里不成文的规矩:杂役克扣点粮食,女囚帮着干点私活,大家互相包庇,勉强混口饭吃。王管事在的时候,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只要不过分,就由着他们。
但现在江暮雨来了,规矩严了,日子反而更难过。
这些暗流,江暮雨能感觉到,但无能为力。
她不是来当菩萨的,她是来管事的。规矩就是规矩,破了就要罚。
只是她也明白,光靠罚解决不了问题。
所以她让吴婆子重新定了厨房的规矩:每顿粥要稠到能立住筷子,窝头要足量,不得克扣。又从自己的俸禄里拿出一点钱,每月买些便宜的菜干加进粥里,算是改善伙食。
这点改变虽然不大,但女囚们看在眼里,心里渐渐有了盼头。
这天下午,江暮雨正在值房里教小翠认字。
小翠很聪明,才几天时间,已经能认几十个常用字了。她学得认真,眼睛盯着纸上的笔画,一笔一划地描摹。
“这个‘人’字,一撇一捺,像人走路的样子。”江暮雨指着字说。
小翠点头,在沙盘上写下歪歪扭扭的“人”字,抬起头笑:“姑姑,我写得对吗?”
“对。”江暮雨也笑了,“写得很好。”
正说着,外面传来喧哗声。
一个女囚慌慌张张跑进来:“姑姑!不好了!赵大娘和柳茹打起来了!”
江暮雨皱眉:“为什么?”
“为……为一袋米!”
又是米。
江暮雨放下笔,起身出去。
后院柴房前,已经围了一圈人。赵大娘和柳茹扭打在一起,两人头发都散了,衣服也扯破了,在地上滚成一团。旁边地上扔着一个小布袋,袋口开了,洒出一些米粒。
“住手!”江暮雨喝道。
两人这才分开,喘着粗气站起来。柳茹脸上被抓了几道血痕,赵大娘胳膊上也有淤青。
“怎么回事?”江暮雨问。
柳茹先哭起来:“姑姑!赵大娘污蔑我偷米!这米明明是我从外面买的,给小宝熬粥的……”
“放屁!”赵大娘骂道,“你哪来的钱买米?肯定是偷的!昨天厨房刚少米,今天就见你藏着米,不是你是谁?”
“我……我用江姑姑给我的钱买的!”柳茹指着江暮雨,“姑姑给了我二十文钱,我给小宝抓药花了十五文,还剩五文,买了这半升米……我有字据!”
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“今收柳茹钱五文,付米半升”,下面有个手印。
江暮雨接过看了看,纸是普通的草纸,墨迹新鲜,应该是刚写的。
“这字据谁写的?”
“是……是东街粮铺的伙计写的。”柳茹说,“他不识字,是我口述,他照着画的。”
确实,字迹很幼稚,像是刚学写字的人描的。
赵大娘不信:“谁知道是不是你伪造的!”
“我可以去粮铺对质!”柳茹急了。
江暮雨想了想,说:“这米我先收着。你们俩跟我来。”
她把两人带到值房,让她们坐下,又让吴婆子去请粮铺的伙计来对质。
等待的时间里,江暮雨仔细观察两人。
柳茹眼圈红红的,一直在抹眼泪,但眼神坦荡。赵大娘则气鼓鼓的,不时瞪柳茹一眼,但眼神有些躲闪。
不对劲。
如果赵大娘真的认定柳茹偷米,为什么眼神会躲闪?
江暮雨心里有了计较。
半个时辰后,吴婆子回来了,身后跟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伙计,穿着粗布短打,一脸憨厚。
“这位是东街粮铺的李伙计。”吴婆子介绍。
李伙计看见江暮雨,有些紧张,搓着手:“官、官爷……”
“不必紧张。”江暮雨拿出那张字据,“这张纸,是你写的吗?”
李伙计接过看了看,点头:“是……是小的写的。今天下午,这位娘子来买米,说她不识字,让我帮忙写个字据。我就照着画了。”
“她买的什么米?多少钱?”
“糙米,半升,五文钱。”李伙计老实回答,“小的记得清楚,因为她给的是五个铜板,还都是新钱。”
新钱?
江暮雨心里一动:“什么样的新钱?”
“就是……今年新铸的贞元通宝,字迹清晰,边儿都没磨。”李伙计说,“小的还多看了两眼,因为现在市面上的钱大多旧了,新钱少见。”
贞元十二年新铸的通宝,确实才流通不久。
江暮雨看向柳茹:“你那二十文钱,是哪来的?”
“是……是江姑姑您给我的啊。”柳茹说,“您用一个小布包着给我的。”
江暮雨记得,她给柳茹的二十文钱,确实是新钱——那是她上个月刚领的俸禄,还没来得及花。
“布包呢?”
“我……我扔了。”柳茹小声说,“就用那张包钱的纸写的字据……”
江暮雨明白了。
那张字据的纸,就是她包钱用的纸。难怪看着眼熟。
“赵大娘,”她转向赵大娘,“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?”
赵大娘脸色变了变,但还是嘴硬:“就算这米是她买的,也不能说明她没偷别的!厨房少了两斗米,她才买半升,差得远呢!”
“所以你就认定她是贼?”江暮雨问。
“我……我就是怀疑……”
“怀疑可以,但不能动手打人。”江暮雨说,“而且,你为什么要翻柳茹的东西?你怎么知道她藏了米?”
赵大娘噎住了。
柳茹反应过来,叫道:“对啊!你怎么知道我床铺底下有米?你翻我东西了?”
赵大娘支支吾吾:“我……我就是路过,看见的……”
“路过能看见床铺底下的东西?”江暮雨盯着她,“赵大娘,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?”
赵大娘额头冒汗,不说话。
江暮雨也不逼她,转而问李伙计:“李伙计,你经常给女监送粮吗?”
“是……是的。”李伙计说,“每个月送一次,都是吴妈跟我对接。”
“最近一次送粮是什么时候?”
“五天前,送了五石糙米,三石杂粮。”
“当时有什么异常吗?”
李伙计想了想:“异常……倒是没有。就是……就是卸货的时候,赵大娘也在,她还帮我抬了几袋米。”
江暮雨看向赵大娘:“你帮李伙计抬米?”
赵大娘点头:“是……我力气大,就搭了把手。”
“都抬到哪了?”
“就……就搬到粮仓门口,吴妈接过去了。”
吴婆子接话:“对,我清点后锁进粮仓了。”
江暮雨又问李伙计:“当时米袋都是完好的吗?”
“完好的,袋子口都扎得紧紧的。”
“袋子是什么样子的?”
“就是普通的麻袋,上面印着粮铺的戳记。”李伙计比划着,“方形的,中间一个‘李’字。”
江暮雨心里有数了。
她让李伙计先回去,然后对赵大娘说:“赵大娘,你跟我来一下。”
她把赵大娘带到粮仓,打开门,指着里面堆放的米袋:“你能认出哪些是李伙计送来的吗?”
赵大娘看了看:“就……就是这些印着‘李’字的。”
“袋子口都是扎紧的?”
“是……是吧。”
江暮雨走到最边上的一袋米前,蹲下身,仔细检查袋口。
麻绳扎得很紧,但绳结处有些磨损——像是被解开又重新系上的。
她解开绳子,打开袋口。
里面的米装得很满,但靠近袋口的地方,米粒有些凌乱,不像其他袋子那样平整。
江暮雨伸手进去,探了探。
在米袋底部,她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。
掏出来一看,是一个小布包,里面包着几十文钱。
“这是什么?”她问赵大娘。
赵大娘脸唰地白了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“不知道?”江暮雨站起身,“钱藏在米袋里,袋子口有重新系过的痕迹。赵大娘,五天前你帮李伙计抬米时,是不是动了手脚?”
赵大娘腿一软,跪下了。
“姑姑饶命……我……我是一时糊涂……”
“说清楚。”
原来,五天前送粮时,赵大娘趁李伙计和吴婆子不注意,偷偷解开了一袋米的袋口,从里面舀出两斗米,藏在自己屋里。为了掩盖,她又从其他袋子里匀了一些米过来,把袋子重新装满,系好。
那两斗米,她本来打算偷偷拿出去卖钱——她儿子要成亲,急需用钱。
但没想到,昨天厨房发现丢米,闹得沸沸扬扬。赵大娘慌了,怕查到自已头上,就想找个替罪羊。
她盯上了柳茹。
柳茹缺钱,儿子又病了,嫌疑最大。所以她趁柳茹不在,偷偷翻了她屋子,发现了那半升米——那是柳茹用江暮雨给的钱买的。
赵大娘如获至宝,立刻嚷起来,说柳茹偷米。本想借此转移视线,没想到江暮雨查得这么细,把她自己也揪出来了。
“那两斗米呢?”江暮雨问。
“还……还在我床铺底下……”赵大娘哭道,“我没敢动……”
江暮雨让吴婆子带人去搜。
果然,在赵大娘床铺下找到了两斗米,用破衣服包着。
人赃俱获。
赵大娘瘫坐在地上,面如死灰。
江暮雨看着她,心里五味杂陈。
五十多岁的老妇人,在女监干了十几年,平时也算勤快。儿子成亲是大事,缺钱可以理解,但偷窃……终究是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