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赵大娘,你儿子成亲,需要多少钱?”她问。
赵大娘愣了愣,哽咽道:“聘礼要五两银子,我攒了三年,才攒了三两……还差二两……”
二两银子,对她们来说,是笔巨款。
江暮雨沉默片刻,说:“偷窃粮食,按规矩杖责二十,加刑一年。你虽然没偷成,但意图偷窃,且栽赃他人,罪加一等。杖责三十,加刑两年。”
赵大娘浑身发抖。
“但念在你年纪大,且在女监多年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”江暮雨继续说,“杖责可免,加刑改为一年。另外,罚没半年工钱。”
这个处罚,已经算是很轻了。
赵大娘磕头:“谢姑姑……谢姑姑……”
“那二两银子,我可以先借你。”江暮雨说,“从你以后的工钱里扣,每个月扣五十文,四十个月还清。”
赵大娘呆住了,不敢相信:“姑姑……您……您愿意借我钱?”
“我不是借你钱,是借你儿子的婚事。”江暮雨说,“但你要记住,以后再有这种事,决不轻饶。”
赵大娘泪流满面,连连磕头:“姑姑大恩……我……我这辈子都记着……”
处理完赵大娘的事,江暮雨又把柳茹叫来。
“柳茹,赵大娘污蔑你,是她不对。但你也不该跟她动手。”江暮雨说,“念在你情有可原,这次不罚你。但以后遇事要冷静,可以来找我。”
柳茹点头:“民女记住了。”
“孩子怎么样了?”
“好多了,大夫开了药,说再吃两天就能好。”柳茹感激地说,“多亏了姑姑……”
“好好照顾孩子。”江暮雨说,“有什么困难,可以跟我说。”
柳茹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一场风波,又平息了。
但江暮雨心里并不轻松。
她回到值房,坐在桌前,久久没动。
小翠端来茶水,小声问:“姑姑,您是不是累了?”
“有点。”江暮雨接过茶,喝了一口,“小翠,你说,我这样处理对吗?”
小翠想了想:“我觉得对。赵大娘偷米不对,但她也挺可怜的。姑姑您既罚了她,又帮了她,大家都说您公道。”
公道……
江暮雨苦笑。
在这个地方,公道有时候是最难的事。
因为你永远不知道,自己做的决定,是对是错。
窗外天色渐暗。
江暮雨点起油灯,开始写今天的日志。
写到一半,她忽然想起什么,停下笔。
“小翠,今天李伙计说,柳茹用的钱是新钱,对吧?”
“是呀。”小翠点头,“姑姑您给她的二十文,不都是新钱吗?”
江暮雨给柳茹的二十文,确实是新钱。
但她记得,自己给柳茹钱时,是用一张旧纸包的。而柳茹拿去买米的字据,也是用那张纸写的。
可是……
江暮雨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字据,对着灯光仔细看。
纸张是普通的草纸,有些泛黄,边缘毛糙。但纸的质地……似乎比她包钱用的那张纸要厚一些。
她包钱用的纸,是从一本旧账本上撕下来的,很薄,半透明。而这张字据的纸,明显厚实。
难道不是同一张纸?
可是柳茹说,她就是用包钱的纸写的字据。
除非……
江暮雨心里升起一个念头。
除非柳茹在说谎。
但为什么?她明明有李伙计作证,米确实是买的。为什么要在一张纸上说谎?
江暮雨想不明白。
她决定明天去找柳茹问问。
但还没等到明天,当天夜里,就出事了。
丑时左右,江暮雨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。
“姑姑!姑姑!不好了!”是小翠的声音,带着哭腔,“柳茹……柳茹上吊了!”
江暮雨心里一沉,立刻披衣起身,打开门。
小翠脸色惨白,浑身发抖:“在……在她屋里……我刚才起夜,看见门缝里有光,就……就看了一眼……”
“人还活着吗?”
“不……不知道……”
江暮雨快步冲向杂役房。
柳茹的房门虚掩着,里面点着油灯。江暮雨推开门,看见柳茹悬在房梁上,脚下踢翻了一个凳子。
她立刻冲上去,抱住柳茹的腿往上托,同时对跟进来的小翠喊:“快!解绳子!”
小翠手忙脚乱地解下绳子,两人把柳茹放下来。
江暮雨探了探鼻息——还有气。
“去叫吴妈!再打盆水来!”
小翠跑出去了。
江暮雨把柳茹平放在床上,检查颈部的勒痕。绳子勒得很深,但位置偏前,没有压到颈动脉,所以人还活着。
她开始做心肺复苏——虽然古代没有这个概念,但她是法医,懂急救。
按压,人工呼吸。
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
柳茹的身体忽然抽搐了一下,咳出一口浊气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“柳茹!”江暮雨唤她。
柳茹眼神涣散,看着江暮雨,嘴唇翕动,想说什么,但发不出声音。
“别说话。”江暮雨说,“你先休息。”
吴婆子和小翠端着水进来了。江暮雨让她们给柳茹擦洗,自己则检查现场。
房梁上的绳子是普通的麻绳,系了个死结。凳子倒在地上,旁边有一张纸。
江暮雨捡起来。
纸上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:
“民女柳茹,偷窃厨房米粮,罪该万死。无颜面对江姑姑,唯有一死谢罪。——柳茹绝笔”
偷窃米粮?
柳茹今天明明已经洗清嫌疑了,为什么还要写这样的遗书?
而且字迹……
江暮雨仔细看。
字迹很幼稚,和那张买米的字据很像,但笔画更慌乱,有些地方描了又描。
像是……故意模仿的。
江暮雨心里警铃大作。
这不是自杀,是有人伪造现场,想杀柳茹灭口!
但为什么?柳茹一个普通女囚,能知道什么秘密?
除非……
江暮雨想起那张字据的纸。
除非柳茹今天说的不是全部实话。她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,或者知道了什么,才招来杀身之祸。
她转身看向床上的柳茹。
柳茹已经缓过气来,但眼神还是空洞的,看着房梁,嘴里喃喃着什么。
江暮雨走过去,俯身听。
“……月……月亮……好亮……”
又是月亮。
江暮雨心一紧:“柳茹,你看见了什么?”
柳茹转过头,看着她,眼神里满是恐惧:“姑姑……我……我不该看的……我不该捡那张纸……”
“什么纸?”
“就是……就是包钱的纸……”柳茹颤抖着说,“那张纸……背面有字……我……我看见了……”
江暮雨想起来,她给柳茹钱时,用的纸是从一本旧账本上撕下来的。当时她没注意背面有没有字。
“什么字?”
“我……我不认识……”柳茹哭起来,“但……但有个图案……圆的……像月亮……”
月亮图案。
江暮雨呼吸一滞。
“纸呢?”
“我……我扔了……”柳茹说,“扔在厨房后的垃圾堆里……后来想起来,去找……已经不见了……”
不见了。
被人拿走了。
所以有人要杀柳茹灭口,因为她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。
江暮雨握紧了拳头。
她以为女监只是关押犯人的地方,没想到,这里也藏着秘密。
致命的秘密。
“柳茹,”她轻声说,“这件事,不要告诉任何人。从今天起,你和小宝搬到我值房旁边的空屋住,我让人保护你们。”
柳茹点头,眼泪直流:“姑姑……我怕……”
“别怕。”江暮雨说,“有我在。”
但说这话时,她自己心里也没底。
敌人藏在暗处,她在明处。
这场斗争,才刚刚开始。
窗外,月亮很亮。
亮得让人心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