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茹搬到江暮雨值房旁空屋的第五天,女监里出了桩更棘手的事。
两派女囚打起来了。
不是寻常的口角推搡,是真刀真枪的斗殴——虽然她们手里没有刀枪,但削尖的木棍、碎瓷片、厨房偷出来的菜刀,都成了武器。等江暮雨闻讯赶到时,后院那条狭窄的巷道里已经倒了好几个,地上有血,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咒骂声。
吴婆子和小翠吓得脸色发白,躲在巷口不敢进去。几个杂役拿着棍棒,但也不敢上前——两边都是亡命徒,谁也不想平白挨打。
江暮雨站在巷口,快速扫视现场。
巷道约十步长,两侧是高墙,尽头堆着些破木板和废料。此刻巷道中央分成了两拨人,一拨在东头,约七八个,以一个大块头的女人为首;另一拨在西头,也有六七人,领头的是个脸上有疤的瘦高个。
两拨人隔着五步距离对峙,中间的地上躺着三个人:两个在呻吟,一个不动了,身下一滩暗红的血正在慢慢扩大。
“都住手!”江暮雨喝了一声。
声音不大,但穿透了嘈杂。两边的人都转过头来,看见是她,气势稍敛,但眼神里的凶光未退。
“江姑姑,”东头的大块头女人开口,她叫陈金枝,三十五岁,因伤人罪入监,已经关了四年,“这事您别管。是她们先动的手,今天不把账算清楚,没完!”
“放屁!”西头的疤脸女人叫刘三娘,四十岁,罪名是“悍妇杀夫”,判了十年,“是你们先骂人!骂老娘是‘克夫鬼’,老娘今天非撕了你的嘴!”
眼看又要打起来。
江暮雨没理她们,径直走到中间,蹲下身检查那个不动了的伤者。
是个年轻女囚,二十出头,胸口插着一块碎瓷片,血流了一地。江暮雨探了探鼻息——还有微弱的气息。
“小翠,去找郑仵作!快!”
小翠应声跑了。
江暮雨又检查另外两个伤者。一个额头破了,血流满面;一个手臂被划了道口子,皮肉外翻。都还清醒,但伤势不轻。
她站起身,目光扫过两拨人:“谁干的?”
两边都指着对方:“她们!”
“好。”江暮雨点点头,“所有人,把手里的东西放下,退到墙边。杂役,把伤者抬到干净地方。陈金枝,刘三娘,你们两个跟我来。”
她的语气平静,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两边人犹豫了一下,还是照做了。杂役们上前抬人,郑仵作也赶到了,看到地上的血,眉头紧皱:“怎么打成这样?”
“先救人。”江暮雨说,“那个胸口中瓷片的,怕是伤到肺了,要立刻处理。”
郑仵作点头,开始止血包扎。
江暮雨带着陈金枝和刘三娘,来到旁边一间空牢房。
关上门,她没急着问话,而是先打量两人。
陈金枝身高体壮,比江暮雨高半个头,胳膊有江暮雨小腿粗。她脸上有几道抓痕,额角青了一块,囚服袖子撕破了,露出手臂上几处淤青。但她的伤主要集中在正面——脸、胸、手臂。
刘三娘则瘦得多,但眼神凶狠,像只斗鸡。她左脸颊有一道新鲜的血口子,从眼角划到嘴角,像是被利器划的。囚服胸口被扯开,露出锁骨处一道深深的咬痕。她的伤,也多集中在正面。
两人都喘着粗气,眼睛通红,显然还在气头上。
“坐。”江暮雨指了指地上铺的草席。
两人不情愿地坐下。
“一个一个说。”江暮雨看向陈金枝,“你先说,怎么回事?”
陈金枝立刻道:“今天早上,我们在后院洗衣裳,刘三娘那伙人过来,故意把脏水泼到我们这边。我说了她两句,她就骂人,骂得可难听了!说什么‘杀人犯还有脸说话’‘关一辈子都活该’——我能忍吗?就还嘴了。结果她先动手,一巴掌扇过来,我这边姐妹不干了,就打起来了。”
“她怎么骂的?原话。”
陈金枝想了想:“就说‘你们这些杀人放火的,就该烂在牢里’,还有‘陈金枝你个悍妇,出去也没人要’……”
江暮雨点头,转向刘三娘:“你说。”
刘三娘立刻反驳:“根本不是那样!是她们先骂我!说我‘克死男人还有脸活着’‘脸上疤像蜈蚣爬’——这我能忍?我就骂回去,结果陈金枝先动手,推了我一把,我才还手的!”
“她推你哪里?”
“胸口!”刘三娘指着自己的锁骨,“你看,这咬痕就是她咬的!”
江暮雨仔细看了看那道咬痕。齿印清晰,上下颌对称,应该是成年人咬的。但位置在锁骨上方,如果是正面推搡,很难咬到这个位置——除非两人当时已经扭打在一起,身体紧贴。
“她推你的时候,你站着还是坐着?”
“站着啊!在洗衣裳呢!”
“她怎么推的?用手推胸口?”
“对!”
江暮雨没再问,而是说:“你们俩,把衣服脱了。”
两人都愣了:“什么?”
“脱衣服,我要看伤痕。”江暮雨平静地说。
虽然不情愿,但两人还是照做了。囚服本就单薄,很快脱得只剩里衣。江暮雨让她们转身,检查背部和侧面。
陈金枝背后几乎没有伤,只有肩胛骨处有一点擦伤,像是撞到墙上蹭的。刘三娘背后也基本完好,但左肩后侧有一小块淤青,形状不规则。
“好了,穿上吧。”江暮雨说。
两人穿好衣服,重新坐下。
江暮雨又问了些细节:冲突开始时谁站在什么位置,谁先拿武器,谁劝架,谁拉偏架……两人说的版本大同小异,都坚持是对方先挑衅、先动手。
问完话,江暮雨让两人分别去隔壁牢房等着,不许交流。
然后她回到巷道现场。
杂役已经把伤者都抬走了,郑仵作正在处理重伤的那个。地上血迹斑斑,散落着木棍、碎瓷、破布,还有一只磨尖的筷子——这要是扎进眼睛,必死无疑。
江暮雨蹲下身,仔细查看地面痕迹。
巷道地面是夯实的泥土,因为常年潮湿,有些地方已经板结成硬块。此刻上面布满了杂乱的脚印,有光脚的,有穿草鞋的,深浅不一,方向混乱。
但仔细看,能看出一些规律。
东头陈金枝那拨人站的地方,脚印大多朝西,且前脚掌深、后脚跟浅——这是前倾发力的姿势。西头刘三娘那拨人那边,脚印也朝东,但有些脚印的后跟有拖拽痕迹,像是被人向后拉过。
巷道中央,也就是最初冲突爆发的地方,脚印最乱,还有几处明显的滑擦痕——有人在这里摔倒过。
江暮雨的目光落在一处特别的痕迹上:靠近西墙根的地上,有一个半圆形的压痕,直径约三寸,边缘清晰。旁边还有几滴新鲜的血迹,呈喷射状散开。
这是……膝盖跪地的痕迹?
她走过去,用手指量了量压痕的深度。不深,说明跪下的力道不大。
旁边那几滴血迹,分布范围约两步,方向从东向西——像是有人受伤后,血从伤口喷出,溅在地上。
江暮雨站起身,环顾四周。
巷道两侧的墙上也有痕迹。东墙上有几处新的刮痕,高度约齐肩,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。西墙上则有一片污渍,像是有人背靠着墙蹭上去的。
她走到西墙那片污渍前,仔细看。
污渍是灰黑色的,夹杂着几点暗红——可能是血。污渍的形状……像是一个人背靠着墙滑坐下去留下的。
江暮雨心里渐渐有了画面。
她离开巷道,去找刚才在场的其他女囚。
除去重伤和轻伤的,还有十来个参与了斗殴但没受伤的。江暮雨把她们分开,一个一个问话。
问的问题都一样:冲突开始时你站在哪里?看见谁先动手?谁拿了武器?谁劝架?
大多数人都说得很含糊,或者干脆说“没看清”“太乱了”。但有几个细节引起了江暮雨的注意:
一个叫阿秀的女囚说,她看见冲突前,有个瘦小的身影在两边人之间晃了一下,说了句什么,然后两边就骂起来了。但问她是谁,她说不认识,只记得那人低着头,看不清脸。
另一个叫春花的说,她听见有人喊“打她!打那个克夫鬼!”,声音很尖,不像是陈金枝或刘三娘。
还有一个说,冲突中间,她看见有人偷偷捡了块碎瓷片,塞到刘三娘手里,但刘三娘好像没察觉,拿着就往前冲。
这些细节,陈金枝和刘三娘都没提到。
江暮雨心里有了推测。
她让所有女囚都回牢房待着,然后去找郑仵作。
重伤的女囚已经包扎好了,但还没醒。郑仵作正在洗手,看见江暮雨,摇头:“瓷片扎进肺里了,能不能活,看造化。”
“另外两个呢?”
“额头破的那个缝了三针,手臂伤的包扎了,都没大碍。”郑仵作顿了顿,“江姑娘,这事儿闹得不小,怕是要报上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暮雨说,“郑师傅,你验伤的时候,有没有发现特别的伤痕?”
“特别的?”郑仵作想了想,“那个重伤的,除了胸口的瓷片伤,后脑还有一处撞伤,像是摔倒时磕的。但奇怪的是,撞伤的位置在左后脑,如果是正面冲突摔倒,通常应该磕到后脑正中或右侧。”
左后脑……
江暮雨记下了。
“还有别的吗?”
“那个额头破的,伤口边缘不整齐,像是被钝器划的,但伤口里有碎木屑——可能是木棍上的倒刺。手臂伤的那个,伤口很整齐,像是被锋利的瓷片划的,但伤口方向是从下往上,奇怪。”
“从下往上?”
“嗯。通常打架划人,都是从上往下挥,伤口应该从上往下。但这个伤口,是从手腕往手肘方向,像是……”郑仵作比划了一下,“像是她自己抬手挡的时候,被划的。”
江暮雨点头:“明白了。郑师傅,麻烦你再仔细检查一下所有伤者的衣物,看有没有特别的痕迹——比如,有没有沾上不是自己的血,或者特别的污渍。”
“好。”
离开郑仵作那里,江暮雨回到值房,开始整理所有信息。
她在纸上画出巷道简图,标注出每个人的位置、伤痕、武器、血迹分布……
渐渐地,一个与双方陈述都不同的版本浮现出来。
冲突可能不是从陈金枝和刘三娘的直接对骂开始的。
而是有人挑拨。
那个瘦小的身影,那个尖利的声音,那个偷偷塞瓷片的人……
江暮雨想起女监里确实有个特别瘦弱的女囚,叫巧儿,二十岁,因偷窃入监,判了两年。她平时沉默寡言,总是低着头,很少跟人打交道。但江暮雨记得,巧儿曾经被陈金枝那伙人欺负过——她们抢过她的饭,还把她按在洗衣服的水里呛过。刘三娘那边,好像也找过她麻烦,让她帮忙洗衣服不给报酬。
巧儿有动机报复。
但光有动机不够,江暮雨需要证据。
她起身去了女囚的公共牢房。
巧儿住在最角落的下铺,此刻正蜷缩在床上,背对着外面。听见脚步声,她肩膀抖了一下,但没回头。
“巧儿。”江暮雨叫了一声。
巧儿慢慢转过身,坐起来,低着头:“江姑姑。”
江暮雨打量她。
巧儿确实瘦小,身高不过五尺,体重看起来不到七十斤。她脸上很干净,没有伤痕,但手腕上有几道旧疤,像是割腕留下的。囚服也完好,没有打斗痕迹。
“今天巷道打架,你在哪里?”江暮雨问。
“我……我在牢房里睡觉。”巧儿声音很小。
“有人能证明吗?”
“没……大家都出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