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睡得着?外面那么吵。”
巧儿不说话了,手指绞着衣角。
江暮雨注意到,她的指甲缝很干净,但右手食指的指腹有一处新鲜的破皮,像是被什么划的。
“手怎么了?”江暮雨问。
巧儿赶紧把手缩回袖子:“没……没什么,洗衣裳时划的。”
“给我看看。”
巧儿犹豫了一下,伸出手。
江暮雨仔细看那道破皮。伤口很细,边缘整齐,像是被锋利的薄片划的——比如,碎瓷片。
“什么时候划的?”
“早……早上。”
“在哪儿洗衣裳?”
“后、后院井边。”
井边在巷道另一头,离冲突地点很远。
江暮雨没再问,只是说:“好好休息。”
离开牢房,她直接去了后院井边。
井台很干净,没有碎瓷片。但井台边的石缝里,卡着一小块蓝色的碎布——很眼熟。
江暮雨捡起来看。
是粗麻布,靛蓝色,边缘有毛茬,像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。而巧儿的囚服,是灰色的。
这布不是她的。
江暮雨把碎布收好,又去了巷道。
她重新检查西墙那片污渍,这次看得更仔细。在污渍边缘,她发现了一点极细微的蓝色纤维——和那块碎布颜色一样。
她用小镊子夹起来,包好。
然后,她去了厨房后的垃圾堆——就是柳茹说扔纸的地方。
垃圾堆已经被人翻过了,很乱。江暮雨蹲下身,一点一点翻找。
在垃圾堆最底层,她找到了一个破碗,碗底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——像是血,但已经干了。碗旁边,有几片碎瓷,边缘锋利。
江暮雨把瓷片拼起来,是一个完整的碗,碗沿缺了一角。
缺的那一角,在她口袋里——是郑仵作从重伤女囚胸口取出来的瓷片。
对上了。
但还缺最关键的一环:是谁把瓷片带到现场的?
江暮雨回到值房,把所有证据摊在桌上。
碎布、蓝色纤维、破碗、瓷片、伤痕记录、现场图……
她闭上眼睛,开始重建整个过程:
早上,女囚们在后院洗衣裳。陈金枝和刘三娘两拨人分别在井台两边,本来相安无事。
这时,巧儿出现了。她可能端着一个破碗——就是那个后来成为凶器的碗。她走到两拨人中间,故意把碗摔在地上,瓷片飞溅。
然后她说了什么,激怒了双方。也许是模仿对方的声音骂人,也许是编造了什么话。
冲突爆发。两拨人打起来,瓷片成了武器。
混乱中,巧儿可能躲在一边,或者假装拉架,实则火上浇油。她撕下自己衣服的一角——不,她衣服是灰色的,那蓝色碎布是谁的?
江暮雨睁开眼,拿起那块蓝色碎布。
靛蓝色,粗麻布……这是杂役的衣服颜色。
难道有杂役参与?
或者,巧儿换了衣服?
她立刻起身,去了杂役房。
杂役的衣服都是统一发放的,深蓝色粗麻布。江暮雨问吴婆子:“今天有杂役的衣服丢了吗?”
吴婆子想了想:“没听说啊……等等,陈五被关后,他的衣服还堆在库房里,没人动。”
“带我去看。”
库房里堆着些旧物,陈五的衣服就在一个破木箱里。江暮雨翻看,果然在一件上衣的袖口处,发现了一个破口——大小和形状,和她捡到的那块碎布正好吻合。
布是从陈五衣服上撕下来的。
但陈五在关禁闭,衣服怎么会到巧儿手里?
除非……有人帮他。
江暮雨想到了一个人:赵大娘。
赵大娘和陈五关系不错,之前陈五偷米,赵大娘还替他求过情。而且赵大娘负责洗衣,有机会接触到陈五的衣服。
她去找赵大娘。
赵大娘正在洗衣裳,看见江暮雨,有些紧张:“姑姑……”
“陈五的衣服,是你保管的?”江暮雨直接问。
赵大娘脸色变了:“是……是的,但他关着,衣服一直没动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确……确定。”
江暮雨拿出那块碎布:“这个,是从陈五衣服上撕下来的。今天出现在打架现场,你怎么解释?”
赵大娘腿一软,跪下了:“姑姑饶命……我……我是给巧儿的……”
“为什么给她?”
“她……她说冷,想找件厚衣服。我看陈五的衣服反正没人穿,就……就借给她了。”赵大娘哭道,“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啊!”
“衣服呢?”
“她……她还回来了,但袖子破了,她说是不小心刮的……”
江暮雨明白了。
巧儿借了陈五的衣服,撕下一块布,故意留在现场,想误导调查——让人以为有杂役参与斗殴。但她没想到,江暮雨会查得这么细。
现在,证据链基本完整了。
江暮雨回到值房,让吴婆子把陈金枝、刘三娘、巧儿都带来。
三人到齐后,江暮雨没急着审问,而是让她们坐下,然后开始讲述她重建的冲突过程。
从巧儿摔碗挑拨,到双方混战,到巧儿暗中递武器、留假证据……她说得很慢,很详细,像亲眼看见一样。
陈金枝和刘三娘听得目瞪口呆。
巧儿脸色惨白,浑身发抖。
“巧儿,”江暮雨最后看向她,“你有什么要说的?”
巧儿抬起头,眼睛里满是泪水,但这次不是恐惧,而是……解脱。
“是我做的。”她声音嘶哑,“都是我做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们都欺负我。”巧儿笑了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,“陈金枝抢我的饭,把我按在水里呛。刘三娘让我给她洗衣服,洗不干净就打。还有其他人……所有人都欺负我,因为我最弱,最好欺负。”
她顿了顿,眼泪流下来:“所以我恨她们。我想让她们打,打得越狠越好,最好都打死……这样,就没人欺负我了。”
牢房里一片寂静。
陈金枝和刘三娘都低下头,不敢看巧儿。
江暮雨心里发沉。
她知道巧儿说的是真的。女监这种地方,弱肉强食是常态。巧儿这样的弱者,注定是被欺凌的对象。
但用这种方式报复,终究是错了。
“巧儿,”江暮雨说,“你挑拨斗殴,致人重伤,按律当严惩。但念在你也是受害者,且主动认罪,我会从轻发落。”
巧儿磕头:“谢姑姑。”
江暮雨又看向陈金枝和刘三娘:“你们欺凌同囚,引发冲突,也有责任。罚你们打扫女监一个月,扣除下月工钱,赔偿伤者医药费。”
两人也磕头:“谢姑姑。”
处理完这件事,天已经黑了。
江暮雨疲惫地回到值房,靠在椅子上,久久没动。
小翠端来晚饭,小心翼翼地问:“姑姑,您累了吧?”
“有点。”江暮雨揉了揉太阳穴,“小翠,你说,我这样处理对吗?”
小翠想了想:“我觉得对。巧儿可怜,但她做错了事。陈金枝和刘三娘也有错。姑姑您都罚了,很公平。”
公平……
江暮雨苦笑。
在这个地方,公平有时候是最难的事。
因为你永远不知道,自己看到的真相,是不是全部的真相。
窗外的月亮又升起来了。
很圆,很亮。
江暮雨看着月亮,忽然想起柳茹说的那句话:
“姑姑,我怕。”
她也怕。
怕这个女监里,还藏着更多她不知道的秘密。
怕那些看似简单的冲突背后,有着更深的黑暗。
但她不能退缩。
因为她是这里唯一的管事。
唯一可能带来一点光的人。
她深吸一口气,坐直身体,开始写今天的日志。
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
窗外,风声呜咽。
像是无数冤魂,在黑暗中哭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