巧儿被关进了禁闭室。
那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小黑屋,除了送饭的口子,密不透风。按规矩,挑拨斗殴致人重伤,至少要关一个月。但江暮雨减到了半个月,算是从轻发落。
陈金枝和刘三娘开始打扫女监——从早到晚,清扫通道、倒粪桶、擦洗栏杆。两个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女人,如今穿着破衣服,拿着扫帚,低着头干活,再没了往日的气焰。
其他女囚看在眼里,心里各有盘算。有的觉得江暮雨公正,有的觉得她太严,还有的暗中幸灾乐祸。
江暮雨知道这些议论,但不在意。
她现在关心的是那个重伤的女囚——叫阿萍,二十二岁,因盗窃入监,还有三个月就刑满了。郑仵作说,瓷片扎穿了她的右肺,虽然取出来了,但感染严重,高烧不退,能不能活,就看这几天。
江暮雨每天早晚都去看她。
阿萍躺在病床上,脸色蜡黄,呼吸微弱,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,渗着淡黄色的脓液。她有时清醒,有时昏迷,清醒时会喊疼,昏迷时会说胡话。
说的最多的三个字是:“娘……冷……”
江暮雨让吴婆子多拿一床被子给她,又让厨房每天熬点米汤,加一点点盐,给她补充体力。
但阿萍的状况还是越来越差。
第三天晚上,江暮雨正在值房看卷宗,小翠慌慌张张跑进来:“姑姑!阿萍……阿萍不行了!”
江暮雨立刻起身,冲到病室。
阿萍躺在床上,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,胸口剧烈起伏,嘴唇发紫。郑仵作正在给她施针,但效果不大。
“郑师傅,怎么样?”
郑仵作摇头:“肺痈(肺炎)发了,热毒攻心,怕是……撑不过今晚。”
江暮雨心一沉。
她走到床边,握住阿萍的手。那只手很瘦,很凉,像冰块。
“阿萍。”她轻声唤。
阿萍睁开眼睛,眼神涣散,看着江暮雨,嘴唇翕动。
江暮雨俯身去听。
“……娘……娘……我错了……我不该偷东西……”阿萍断断续续地说,“我想回家……我想吃娘做的面……”
“等你好了,就能回家了。”江暮雨说。
阿萍笑了,那笑容很虚弱:“姑姑……您是个好人……下辈子……我做牛做马报答您……”
说完,她闭上眼睛,呼吸渐渐微弱下去。
一刻钟后,阿萍死了。
江暮雨站在床边,看着那张年轻却毫无生气的脸,心里像压了块石头。
二十二岁,因为偷了一匹布,被判三年。眼看就要出去了,却死在了这里。
死于一场莫名其妙的斗殴。
死于一个弱者的报复。
这个世界,太不公平。
郑仵作叹了口气,开始收拾东西。吴婆子拿来草席,准备裹尸。
“等等。”江暮雨说,“我要验尸。”
郑仵作一愣:“江姑娘,人都死了……”
“正因为我死。”江暮雨说,“我要知道,她到底是怎么死的。”
她要确认,阿萍的死,真的只是因为瓷片伤导致的感染,还是……另有隐情。
郑仵作拗不过她,只好协助。
验尸在简陋的病室进行。江暮雨戴上自制的布手套,开始检查。
伤口在右胸第四肋间,已经化脓,周围皮肤红肿热痛,典型的感染征象。郑仵作的处理没有问题,清创、敷药、包扎,都符合规范。
但江暮雨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她仔细检查伤口边缘。瓷片造成的创口不大,但很深,边缘整齐。奇怪的是,创口周围的皮肤,有一些细微的、点状的红疹。
像是什么东西刺激引起的。
“郑师傅,你用的什么药?”
“就是寻常的金疮药,加了一点消炎的蒲公英粉。”郑仵作说,“药是我亲自配的,没问题。”
江暮雨用小刀刮下一点药膏,闻了闻。确实是她熟悉的金疮药味道。
那这些红疹是哪里来的?
她继续检查。
阿萍的体表还有其他伤——额头有一处擦伤,左肩有淤青,右手肘破了皮。这些都是斗殴时留下的,不致命。
但江暮雨注意到,阿萍的指甲缝里,有一些黑色的污垢。
不是泥土,也不是血污,而是一种粘稠的、油性的东西。
她用竹签挑出来一点,放在白布上。污垢是深褐色的,有股淡淡的、刺鼻的气味。
像是……某种药膏?
“郑师傅,你来看这个。”
郑仵作凑近看,闻了闻,皱眉:“这是……‘黑玉膏’的味道。”
“黑玉膏?”
“一种民间的偏方,治跌打损伤的。”郑仵作说,“里面有乌头、马钱子、蜈蚣……都是有毒的东西。用好了能止痛,用不好会中毒。”
有毒?
江暮雨心里一紧:“阿萍用过这个?”
“我没给她用过。”郑仵作摇头,“我的药里没有这些。”
那阿萍指甲缝里的黑玉膏,是哪里来的?
除非……有人偷偷给她用过。
江暮雨立刻检查阿萍的口腔。掰开嘴,舌苔很厚,呈灰白色。咽喉处有些红肿,但没有溃烂。
她又检查阿萍的眼睛。结膜有轻微充血,瞳孔散大——这是中毒的迹象之一。
“郑师傅,阿萍死前有什么症状?”
“高烧,咳嗽,胸痛,呼吸困难……这些都是肺痈的症状。”郑仵作顿了顿,“但确实……她昨天开始说头疼,视力模糊,我还以为是高烧引起的。”
头疼,视力模糊,加上瞳孔散大……
□□中毒的症状。
江暮雨基本可以确定:阿萍不止是感染死的,还有人给她下了毒。
“黑玉膏一般怎么用?”她问郑仵作。
“外敷,涂在伤处。但如果剂量大,或者伤口有破口,毒素会进入血液,引起中毒。”
阿萍胸口的伤口,正好是破口。
如果有人把黑玉膏涂在她的绷带或伤口上……
江暮雨立刻检查用过的绷带。
果然,在最里层贴近伤口的那一面,她发现了一些深褐色的膏状残留物——和指甲缝里的一样。
是有人趁换药时,偷偷加了黑玉膏。
“这几天,除了你,还有谁接触过阿萍的伤口?”江暮雨问郑仵作。
郑仵作想了想:“我每天早晚各换一次药。但中午吴婆子会来喂饭,有时候也会帮她擦洗……对了,昨天下午,巧儿来过一次,说是来看阿萍,还帮忙换了次药。”
巧儿?
江暮雨心里一沉。
巧儿还在禁闭室。江暮雨让人把她带过来。
几天不见,巧儿更瘦了,眼窝深陷,但眼神平静,甚至有些……释然。
“巧儿,昨天下午,你给阿萍换过药?”江暮雨问。
巧儿点头:“是。我看郑师傅忙,就帮忙换了。”
“你用的什么药?”
“就是郑师傅留下的金疮药。”
“没有加别的东西?”
“没有。”
江暮雨拿出那块沾有黑玉膏的绷带:“那这个,怎么解释?”
巧儿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变,但很快恢复平静: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巧儿,”江暮雨盯着她,“阿萍死了。如果她是被毒死的,你就是凶手。”
巧儿笑了:“姑姑,我说了,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,你指甲缝里,为什么有黑玉膏的残留?”江暮雨举起从阿萍指甲缝里取出的污垢,“这个,和你上次给阿萍换药时留下的,是一样的。”
巧儿不说话了。
良久,她才开口:“是我做的。”
“为什么?阿萍跟你无冤无仇。”
“她是没欺负过我。”巧儿说,“但她看见了我摔碗挑拨的事。那天在巷道,她就在我旁边,听见了我跟陈金枝说的话。我怕她说出去,所以……”
灭口。
江暮雨闭了闭眼。
又一条人命。
“黑玉膏哪来的?”
“我从赵大娘那里偷的。”巧儿说,“她以前摔伤过腿,用过这个,还剩一点,藏在床铺底下。”
江暮雨让人去找赵大娘对质。
赵大娘承认,自己确实有黑玉膏,但一直没用,放在一个破罐子里。昨天发现罐子被人动过,少了一些,但没在意。
人证物证俱在。
巧儿对罪行供认不讳。
按律,故意杀人,当处死刑。但巧儿已经在女监服刑,且本案因内部斗殴引发,需要上报刑部裁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