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暮雨写了详细的案卷,附上验尸记录、证物清单、口供笔录,派人送去刑部。
处理完这些,已经是深夜。
江暮雨疲惫不堪,但睡不着。
她坐在值房里,看着桌上那盏油灯,火光跳动,映得墙上影子摇晃。
阿萍死了。
巧儿也要死了。
一场斗殴,两条人命。
这就是女监,这就是她管理的世界。
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。
“姑姑,您睡了吗?”是小翠的声音。
“没,进来吧。”
小翠端着一碗热汤进来:“吴妈熬的姜汤,说让您驱驱寒。”
江暮雨接过,喝了一口。姜汤很辣,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
“姑姑,”小翠小声说,“您别太难过了。这事……不怪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暮雨说,“但我还是很难过。”
小翠不懂怎么安慰人,只是站在一旁,陪着她。
过了一会儿,江暮雨问:“小翠,如果你被人欺负,会报复吗?”
小翠想了想:“可能会吧……但如果会死人,我就不敢了。”
“巧儿敢。”江暮雨说,“因为她觉得,活着比死了更痛苦。”
小翠似懂非懂。
江暮雨也没再多说。
有些事,说出来太沉重。
第二天,刑部的批复下来了。
巧儿故意杀人,罪证确凿,判秋后问斩。但因在女监内犯罪,且案情特殊,准予在女监内执行,不必押赴刑场。
执行时间定在三天后。
江暮雨把批复告诉巧儿时,巧儿很平静。
“谢谢姑姑。”她说,“这样好,不用去外面,少丢人。”
“你……还有什么心愿吗?”江暮雨问。
巧儿想了想:“我想吃一碗面,我娘做的那种,手擀面,加葱花,滴两滴香油。”
“好,我让厨房做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巧儿顿了顿,“我想给家里写封信。我不识字,能请姑姑代笔吗?”
“可以。”
巧儿口述,江暮雨执笔。
信很短:
“爹,娘,女儿不孝,不能再侍奉二老了。女儿做了错事,害了人,该偿命。不要怨别人,是女儿自己的选择。只愿来世,还能做你们的女儿,好好孝顺你们。巧儿绝笔。”
写完后,江暮雨念给巧儿听。
巧儿听着,眼泪流下来,但脸上带着笑。
“姑姑,能再帮我一个忙吗?”她问。
“你说。”
“我死后,把我攒的一点东西——床铺底下有个小布包,里面有三文钱,还有我娘给的一个木簪子——托人送回我家。地址我告诉您。”
“好。”
三天后,是个阴天。
没有风,没有雨,天灰蒙蒙的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女监后院临时搭了个刑台——其实就是一张长凳,一根绳子。
巧儿被带出来时,穿着干净的囚服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她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些,眼睛很亮。
她走到刑台前,跪下,朝东边磕了三个头——那是她老家的方向。
然后她站起身,看向江暮雨:“姑姑,我能自己来吗?”
江暮雨愣了:“什么?”
“我想自己了断。”巧儿说,“这样,罪孽都是我自己的,不脏了别人的手。”
按规矩,死刑犯不能自行了断,必须由刽子手执行。
但江暮雨看着巧儿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没有怨恨,只有平静。
她点了点头。
巧儿笑了,拿起绳子,熟练地打了个结,套在自己脖子上。
然后她踩上长凳,最后看了一眼天空,轻声说:“娘,我来了。”
脚下一蹬。
长凳倒地。
江暮雨闭上眼睛。
等她再睁开时,巧儿已经没了气息。
身体悬在半空,微微晃动。
像一片枯叶。
郑仵作上前检查,确认死亡。
尸体被放下来,裹上草席,抬去乱葬岗。
江暮雨站在原地,久久没动。
小翠走过来,小声说:“姑姑,回去吧。”
江暮雨点点头,转身离开。
走了几步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空荡荡的刑台,地上倒着的长凳,还有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。
这一切,会留在她记忆里很久。
回到值房,江暮雨开始整理巧儿的遗物。
床铺下的小布包,里面确实有三文钱,一枚简单的木簪子,还有……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。
江暮雨展开纸。
纸上画着一个简单的图案:一个圆圈,中间一个点。
旁边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,像是刚学写字的人写的:
“月娘娘,我看见了。别杀我。”
月娘娘。
又是这个。
江暮雨心跳加速。
巧儿也见过月亮图案?她也因此被灭口?
不,巧儿是自杀,不是他杀。
但这句话……是什么意思?
她看见了什么?为什么要求月娘娘别杀她?
江暮雨拿着那张纸,去找孙二娘。
孙二娘看到纸上的图案,脸色大变:“这……这是我妹妹的手笔!”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孙二娘指着那行字,“我妹妹小时候跟我学过几个字,写‘月’字总是写成这样,先画个圈,再点个点。还有这个‘杀’字,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,这是她的习惯。”
江暮雨明白了。
这张纸,是孙小妹写给巧儿的。或者,是巧儿从孙小妹那里得到的。
所以巧儿也知道月亮图案的秘密。
所以她被灭口了——不是被月娘娘,而是被知道她知情的人。
但巧儿一直没说出来,直到死。
为什么?
江暮雨想起巧儿临死前的眼神。
平静,释然。
难道……巧儿是自愿赴死,为了保护什么人?或者,为了守住什么秘密?
她不知道。
线索到这里又断了。
但至少可以确定一点:月亮图案牵扯的人,比她想得更多。
孙小妹、芸娘、柳茹(间接)、巧儿……
下一个会是谁?
江暮雨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她必须查下去。
为了那些死去的人。
也为了自己。
窗外的天,更阴了。
像是要下雨,又像是永远都不会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