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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 第 15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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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碰过的人,都死了。”芸姑压低声音,“我在宫里时,见过一次。那是在端敬皇贵妃的私库里,一本账册上盖着这个印。当时管库的宫女悄悄告诉我,说这是‘催命符’,看见了就要装作没看见。后来……那个宫女就‘失足落井’了。”

又是端敬皇贵妃。

“这个印,到底代表什么?”江暮雨问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芸姑摇头,“但宫里流传一种说法:有些事,皇上不好明着做,就交给信得过的人处理。处理完了,盖上这个印,表示‘办妥了,可以封口了’。”

封口。

江暮雨想起那些“病故”“自杀”“意外”的女囚。

难道她们都是被“封口”的?

“盖这个印的人,是谁?”

“不知道。”芸姑说,“但肯定是个大人物。因为能用这个印的,必须是宫里最核心的那几个人之一。”

大人物。

江暮雨心里沉甸甸的。

她可能真的捅了个马蜂窝。

“芸姑,”她说,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从今天起,你就帮我整理档案,有什么发现随时告诉我。你的安全,我会负责。”

芸姑点头,但眼神里还有担忧。

江暮雨知道她在担心什么。

但她不能退缩。

已经走到这一步了,退不了。

有了孙二娘和芸姑的帮助,女监的管理顺畅了许多。

孙二娘负责维持秩序。她武艺高强,往那儿一站,再刺头的人也不敢造次。而且她做事公道,不偏不倚,女囚们渐渐服她。

芸姑则搬到了值房旁边的空屋——名义上是整理档案,实则是江暮雨的“情报官”。她每天埋首在故纸堆里,把女监过去十年的档案都翻了出来,一页一页地核对、整理、分析。

江暮雨每天傍晚都会去她那里,听她汇报进展。

“姑姑,我发现一个问题。”这天芸姑指着摊开的几本档案,“女监里凡是跟宫里有关的案子,卷宗都特别简略,有的甚至只有一句话。而且这些案子的犯人,死亡率特别高。”

“多高?”

“十年里,涉及宫女的案子总共十七起,犯人死了十四个。三个‘病故’,四个‘自杀’,两个‘意外’,还有五个……”芸姑顿了顿,“连死因都没写,就写了个‘殁’。”

死亡率超过八成。

这绝对不是巧合。

“死的时间有规律吗?”

“有。”芸姑翻出一张她自己画的表,“大多集中在两个时间段:一个是每年的十月到十一月,另一个是每年的三月到四月。”

十月到十一月,三月到四月……

江暮雨想起孙小妹死在十月,芸娘入监在十月,还有其他几个。

“知道为什么吗?”

芸姑摇头:“但我在宫里时,听说过一个说法:每年春秋两季,宫里会‘清理’一批人。春季清的是上年积压的,秋季清的是当年犯事的。”

“清理”这个词,用得触目惊心。

“怎么清理?”

“有的放出宫,有的贬去别处,有的……”芸姑没说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

有的就“消失”了。

江暮雨握紧了拳头。

“芸姑,你继续查。重点查那些卷宗简略、死因不明的案子,看看有没有共同点——比如,是不是都涉及某位娘娘,或者某个部门。”

“好。”

离开芸姑那里,江暮雨去了后院。

孙二娘正在教几个年轻女囚练拳——不是打架,是强身健体的基础拳法。她说,女监里体力活多,没点力气容易受欺负。

看见江暮雨,她停下来,擦了擦汗:“姑姑。”

“练着呢?”江暮雨点头,“怎么样,还顺手吗?”

“还行。”孙二娘说,“就是有些人懒,不肯练。”

“慢慢来。”江暮雨看了眼那几个女囚,都是平时比较老实的,“对了,最近女监里有没有什么异常?”

孙二娘想了想:“异常……倒是有一件事。前天晚上,我看见一个生面孔在女监外头转悠,个子不高,穿深色衣服,在墙根下蹲了好久。我出去问,他说是路过,但看那样子不像。”

“长什么样?”

“天黑,没看清脸。但走路有点跛,左腿好像不太利索。”

跛子?

江暮雨记下了。

“还有吗?”

“还有就是……”孙二娘压低声音,“我听见几个杂役私下议论,说上头可能要换管事了。”

“换管事?”

“嗯。说王管事虽然革职了,但他背后的人还没倒。可能要找机会把您弄走,换他们的人上来。”

江暮雨并不意外。

她动了太多人的奶酪,有人想把她弄走是正常的。

“知道是谁吗?”

“不清楚。但杂役们说,王管事的表兄在应天府当差,有点势力。可能就是他。”

张彪。

江暮雨记下了这个名字。

“谢谢你,孙二姐。”她说,“以后有什么风吹草动,及时告诉我。”

“您也小心。”孙二娘说,“那些人,手段脏着呢。”

江暮雨点头。

她当然知道。

但该来的总会来,躲不掉。

几天后的一个下午,江暮雨正在值房里看芸姑整理的档案,小翠慌慌张张跑进来。

“姑姑!外头……外头来了好多人!”

江暮雨放下卷宗:“什么人?”

“穿着官服,说是……说是刑部来查案的!”

刑部?

江暮雨心头一紧,但还是镇定地起身:“我去看看。”

女监门口,果然站着七八个穿着刑部公服的差役,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,留着短须,眼神锐利。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书,看见江暮雨,上下打量了一眼。

“你就是江暮雨?”

“是。阁下是?”

“刑部检校司主事,赵德海。”中年人亮出腰牌,“奉命来查女监陈五、赵大娘盗窃案,以及巧儿杀人案。”

江暮雨心里咯噔一下。

刑部直接插手女监内部的案子,这不正常。通常这种案子都是司狱司自己处理,最多报备一下。

除非……有人故意把事情闹大。

“赵主事请进。”她侧身让路,“案卷和证物都已经整理好了,随时可以调阅。”

赵德海点点头,带着人进了女监。

他没有去看案卷,而是直接去了现场——厨房、巷道、巧儿的禁闭室,都走了一遍。问的问题也很刁钻:为什么当时不报官?为什么私自用刑?为什么让死刑犯自行了断?

句句都在找茬。

江暮雨一一回答,不卑不亢。

问到最后,赵德海盯着她:“江暮雨,你今年多大?”

“十六。”

“十六岁,就当上了女监管事?”赵德海冷笑,“听说你是花钱买来的职位?”

这话很侮辱人。

但江暮雨面不改色:“下官的任职,是经过司狱司正规考核的。赵主事若有疑问,可以调阅档案。”

赵德海碰了个软钉子,脸色不太好看。

“好,就算你是正规任职。”他话锋一转,“那你告诉我,陈五偷米,按律当杖责二十,加刑一年。你为何只杖责十下,加刑半年?赵大娘偷米未遂,按律当杖责十五,加刑半年。你为何免其杖责,只加刑一年?巧儿杀人,按律当押赴刑场公开处决,你为何准其在女监内自尽?”

这些问题,江暮雨早有准备。

“回赵主事,陈五偷米是为母治病,情有可原。赵大娘年事已高,杖责恐出人命。巧儿虽有罪,但主动认罪,且案情涉及女监内部,公开处决恐生事端。”她顿了顿,“下官以为,执法当严,但亦当酌情。女监情况特殊,若一味严刑,恐适得其反。”

回答得滴水不漏。

赵德海盯着她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
“好一张利嘴。”他说,“不过江暮雨,我提醒你一句:官场有官场的规矩,不是你一个小小女吏能左右的。有些人,你碰不得;有些事,你管不了。”

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。

江暮雨点头:“下官谨记。”

“记住就好。”赵德海收起笑容,“这次的事,我会如实上报。你好自为之。”

说完,他带着人走了。

江暮雨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,心里像压了块石头。

她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
真正的风雨,还在后头。

但该来的,总会来。

她转身回了值房,继续看档案。

窗外的天,阴了又晴,晴了又阴。

就像这女监里的日子,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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