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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 第 17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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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钟敲过第三遍时,女监东侧第七号囚房传来了压抑的呜咽。

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又被死死捂住,成了断续的、动物濒死般的喘息。江暮雨提着裙角跨过潮湿的廊道石板,耳畔的呜咽越来越清晰。几个早起的女囚扒在木栅栏边,面色灰白地朝声音来源处张望,见她走近,又慌忙缩回阴影里。

“江、江姑姑……”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开口,枯瘦的手指指向七号房,“小芩她、她怕是……”

江暮雨脚步未停。

七号囚房的门开着半扇,清晨的光斜斜切进去,照亮浮尘飞舞的轨迹。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姑娘蜷缩在墙角草席上,双手死死捂着嘴,肩胛骨隔着粗布囚衣突兀地耸起,随着每一次抽泣剧烈颤抖。她身旁蹲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,正笨拙地拍着她的背,见江暮雨进来,连忙起身退到一旁,低声唤了句“姑姑”。

江暮雨在草席前半蹲下来。

“小芩?”她声音放得很轻。

那姑娘浑身一僵,捂着脸的手指缝隙里渗出泪来,却不抬头。江暮雨不催促,只静静等着。晨光一点点爬过地面,照亮姑娘脚踝上磨得发亮的铁镣,还有草席边缘几根枯黄的草茎——被指甲掐断了,断口处渗出青涩的汁液。

“我……我没杀他……”

终于,嘶哑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,每个字都像沾着血。

江暮雨伸手,轻轻覆上姑娘颤抖的手背。那手冰凉,手心全是冷汗。“慢慢说。”她说,“谁死了?”

“王、王仓吏……”小芩猛地抬起头,一张脸惨白如纸,眼泪冲开颊上的污渍,留下两道清亮的痕迹,“昨、昨夜里……他们说,他死了……说是吃了我的药……”

她话没说完,又剧烈地干呕起来。

江暮雨眼神沉了下去。她示意旁边的妇人去倒水,自己扶着小芩坐直些,手指顺势搭上她的腕脉。脉搏急促而浮,是惊吓过度的征象,但没有中毒或疾病的异常。

“哪个王仓吏?”她问。

“管、管西仓的王癞子……”小芩抽噎着说,“昨晚他来……来提我,说、说仓库里要清点药材,让我去认药名……我、我以前在‘济生堂’当过三年药婢,认得些药材……”

江暮雨记起来了。

王仓吏,原名王二,因头上有几块铜钱大小的秃斑,背地里都被称作“王癞子”。管着女监西侧的物资仓库,油水颇丰,人却吝啬刻薄。上个月刚克扣了一批冬衣的棉絮,几个年老体弱的女囚冻得病倒,江暮雨为此与他争执过两次。

“他提你出去,然后呢?”

“然后……”小芩嘴唇哆嗦,“进了仓库,他、他就把门闩上了……说、说我若从了他,以后仓库里配药的活儿都给我,还能……还能减我的刑期……”她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几乎听不见,“我不肯,他就来扯我衣裳……我、我推了他一把,他摔倒了,我就跑了……”

“跑回来了?”

“跑、跑回来了……”小芩眼泪又涌出来,“我回到囚房,她们都睡了……我、我不敢声张,就缩在墙角发抖……后来天快亮时,外头就乱起来了,说、说王仓吏死在他自己屋里,口鼻流血……再后来,张狱吏就带着人来搜房,从、从我床铺底下翻出一包药粉……”

江暮雨松开她的手腕。

“什么药粉?”

“毒、毒鼠药……”小芩瘫软下去,“可那不是我的!我根本没见过那东西!张狱吏说,药铺的人认了,就是‘济生堂’卖出去的那种砒霜混硫磺的毒鼠药……可、可我离开‘济生堂’都一年多了,哪还有那东西……”

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

江暮雨起身,回头看见张狱吏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出现在门口。他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差役,腰间佩刀,手按刀柄,眼神不善地扫视着囚房内。

“江姑姑。”张狱吏扯了扯嘴角,算是个笑,“这犯妇王上峰有令,要提去审讯。您看——”

“上峰?”江暮雨挡在小芩身前,“哪个上峰?”

“自然是司狱司的刘大人。”张狱吏抬高声音,“王仓吏好歹也是个吏员,不明不白死了,总得有个说法。这犯妇床下搜出毒药,人证物证俱在,按律当严审。”

江暮雨没动。

她的目光落在张狱吏腰间——那串钥匙里,有一把特别新,铜色发亮,显然是刚配不久。而王仓吏管仓库,身上也该有类似的钥匙串。

“刘大人要提审,我自然不拦。”她语气平静,“只是按规矩,女囚提审需有女吏在场记录。我是女监管事,理当同去。”

张狱吏脸色一僵:“这……刘大人没说要……”

“那我亲自去问刘大人。”江暮雨说着就要往外走。

“等等!”张狱吏连忙拦住,脸上挤出难看的笑容,“江姑姑何必较真……您要去也行,只是这审讯之事,您在一旁听着便是,可别……”

“我自有分寸。”江暮雨打断他,转身对小芩伸出手,“能走吗?”

小芩泪眼朦胧地看着她,迟疑片刻,才颤巍巍把手放进她掌心。那只手冷得像冰,江暮雨用力握了握,低声道:“别怕,说真话。”

---

审讯室设在司狱司西侧的一间耳房里。

房间不大,正中一张方桌,两把椅子,墙角立着个炭盆,炭火将熄未熄,散发出呛人的烟味。江暮雨扶着小芩进去时,司狱司的刘大人已经坐在主位上了。

这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身材微胖,穿着青灰色的官服,正端着茶碗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。见江暮雨进来,他抬了抬眼皮,没说话,只示意她们坐下。

张狱吏站在刘大人身后,腰杆挺得笔直。

“犯妇林小芩。”刘大人放下茶碗,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账本,“你昨夜亥时三刻左右,是否被王仓吏提去西仓?”

小芩跪在地上,头埋得很低:“是……”

“去做什么?”

“王、王仓吏说,仓库里新进了一批药材,让我去辨认……”

“辨认药材,为何要闩门?”

小芩浑身一颤。

江暮雨开口:“刘大人,此事关乎女子名节。可否容小芩私下禀报?”

刘大人瞥她一眼,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江姑姑,这是命案审讯,不是妇人间的私语。”他重新看向小芩,“说,为何闩门?”

小芩的指甲抠进手心,血丝渗出来。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
“王仓吏意图不轨。”江暮雨替她说了,“他闩门后欲行侵犯,小芩挣扎逃脱。此事囚房内有多人可作证——昨夜小芩逃回时,惊醒了几人,她们都听见小芩的哭声,看见她衣衫不整。”

刘大人终于抬眼正视江暮雨:“江姑姑,那些都是女囚,证词未必可信。”

“那王仓吏的品性呢?”江暮雨迎上他的目光,“刘大人掌管司狱司已有五年,王仓吏平日为人如何,您应当清楚。上月他克扣冬衣棉絮,导致三名女囚病重,我呈报的文书,您也批阅过。”

房间里静了片刻。

炭盆里“啪”地爆开一颗火星。

刘大人端起茶碗,又喝了一口,才缓缓道:“即便如此,也不能证明他没有被杀。张狱吏,证物。”

张狱吏连忙上前,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小心翼翼打开。里面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,颗粒粗糙,夹杂着些许黄色杂质。

“这是从犯妇林小芩床铺下搜出的毒鼠药。”张狱吏声音洪亮,“经‘济生堂’掌柜辨认,确系该铺售出的‘三步倒’,主材是砒霜,掺了硫磺和石灰。而王仓吏——”他顿了顿,加重语气,“正是中了砒霜之毒而亡!”

小芩猛地抬起头:“那不是我的!我根本不知道那里有药!”

“那它为何会在你床下?”张狱吏厉声喝问,“难不成是它自己长脚跑去的?”

“我、我不知道……”小芩又哭起来,“昨夜我逃回来,又惊又怕,倒头就睡……根本、根本没注意床下……”

“荒唐!”张狱吏转向刘大人,“大人,人证物证俱在,这犯妇分明是遭王仓吏欺辱后怀恨在心,用私藏的毒药下毒杀人,罪证确凿!”

刘大人没说话,只看着桌上那包毒药,眉头微微蹙起。

江暮雨忽然起身,走到桌边。

“江姑姑?”刘大人抬眼看她。

“我想看看这药。”江暮雨说着,已经俯身凑近那包粉末。她没有用手碰,只是仔细地看,鼻尖几乎要贴上纸面。

张狱吏想阻拦,被刘大人抬手制止了。

片刻,江暮雨直起身。

“这不是‘济生堂’的‘三步倒’。”她说。

张狱吏一愣:“你胡说什么!掌柜的亲自认——”

“济生堂的‘三步倒’,我见过。”江暮雨打断他,声音清晰而冷静,“去年女监闹鼠患,采买过一批。那药粉颜色更灰,颗粒更细,因为掺的石灰是研磨过的熟石灰。而这包——”她指向油纸包,“颜色偏白,颗粒粗,里面的黄色杂质不是硫磺,是雄黄。”

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炭火轻微的噼啪声。

刘大人的眼神锐利起来:“江姑姑如何断定?”

“气味。”江暮雨说,“硫磺燃烧有刺鼻味,但雄黄加热会散发出大蒜似的臭味。刘大人若不信,可取少许在炭火上烘烤,一闻便知。”

张狱吏的脸色变了。

刘大人盯着那包药看了许久,终于挥手:“去取炭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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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小撮药粉撒在炭火上。

起初只是冒起青烟,随即,一股明显的大蒜气味弥漫开来。张狱吏的脸白了,额头渗出冷汗。刘大人靠回椅背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

“雄黄……”他沉吟着,“雄黄亦可入药,但毒性不及砒霜猛烈。王仓吏若是中了砒霜毒,这药……”

“这药毒不死人。”江暮雨接话,“至少毒不死一个成年男子。雄黄需大剂量或长期服用才会致命,而王仓吏是暴毙。”

她转向小芩:“昨夜王仓吏提你,是临时起意,还是早有安排?”

小芩愣愣地摇头:“我、我不知道……他晌午时来过一趟,说晚上要清点药材,让我准备好……我、我只当是寻常差事……”

“晌午……”江暮雨若有所思,“那时可有旁人听见?”

“有、有……”小芩努力回想,“张狱吏……张狱吏当时在隔壁仓库对账,应当听见了……”

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张狱吏。

张狱吏慌忙摆手:“我、我是听见了,可这与我何干?王仓吏要提人,我还能拦着不成?”

“你拦不拦不重要。”江暮雨盯着他,“重要的是,如果有人提前知道王仓吏晚上会提小芩去仓库,又知道王仓吏素行不端,很可能对小芩用强——那么,趁小芩逃回后惊魂未定、倒头昏睡时,往她床下塞一包‘毒药’,就是最好的栽赃时机。”

“你血口喷人!”张狱吏急了,“我为何要栽赃她?我与她无冤无仇!”

“你与小芩无仇,但与王仓吏有。”江暮雨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上个月,王仓吏克扣棉絮的事被我捅出来,刘大人罚了他三个月俸禄。而当时负责采买棉絮的,正是你张狱吏。王仓吏被罚后,曾在酒桌上扬言,说你吃了回扣,棉絮质量本就次,他才扣下打算转卖——这话,传到你耳朵里了吧?”

张狱吏的脸由白转青,嘴唇哆嗦着,却说不出话。

刘大人的眼神彻底冷了。

“江姑姑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你可有证据?”

“现在还没有。”江暮雨坦然道,“但若刘大人允许,我想验看王仓吏的尸身,并重新勘察仓库与小芩的囚房。毒药来源、死亡时间、作案时机——这些破绽,不会只有一处。”

刘大人沉默良久。

炭盆里的火终于彻底熄了,青烟袅袅上升,在低矮的房梁下盘旋。窗外传来女监晨起劳作的号令声,远处有捶打衣物的闷响,一下又一下,敲在人心上。

“好。”刘大人终于说,“给你一天时间。张狱吏,你配合江姑姑调查,不得有误。”

他说“配合”二字时,目光如刀,刮过张狱吏的脸。张狱吏腿一软,险些跪下去。

江暮雨扶起小芩,转身往外走。跨出门槛时,听见刘大人在身后低声说:“江姑姑,此案牵涉吏员,务必谨慎。”

她回头,看见刘大人坐在渐暗的光线里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底却有一丝极深的疲惫。

“我明白。”她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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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女监时,已近晌午。

江暮雨没急着去验尸,而是先去了小芩的囚房。七号房住着六个人,除了小芩,还有五个女囚,年龄从二十到五十不等。见江暮雨进来,都拘谨地站起身。

“昨夜小芩回来时,你们谁醒着?”江暮雨问。

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怯生生举手:“我……我浅眠,听见动静就醒了。”

“具体什么时辰?”

“大概……亥时末吧。”妇人努力回想,“外头打更的刚敲过,小芩就跌跌撞撞冲进来,衣裳都扯破了,一直在哭。我们问她,她只摇头,后来就缩在墙角发抖,哭着哭着睡着了。”

“她睡着后,可有人进过房间?”

几人对视一眼,都摇头。

“门闩着,外头的人进不来。”另一个年长的女囚说,“我们这些人……夜里是不许出去的。”

江暮雨点点头,目光扫过房间。囚房不大,靠墙一溜通铺,小芩的铺位在最里面。她走过去,蹲下身,仔细查看床铺下方的地面。

泥土夯实的地面,积着一层薄灰。靠近墙角的位置,有明显的拖拽痕迹——不是脚印,更像是有人趴着伸手往里塞东西时,衣袖或前襟蹭过的痕迹。痕迹很新,灰尘被抹开,露出底下颜色稍深的泥土。

江暮雨伸手比了比距离。

从床铺边缘到墙壁,约莫两尺宽。要在这个位置塞东西,要么人很瘦小,能挤进去,要么……得有一只足够长的手臂。

她站起身,看向那五个女囚。

“你们中,谁的手臂最长?”

几人面面相觑,最后还是那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迟疑着举手:“我……我个子高,手也长些。”

江暮雨走到她面前:“伸手。”

妇人依言伸手。江暮雨目测,从指尖到肩膀,确实比常人长出一截。她让妇人模拟趴地塞东西的动作,妇人的手勉强能够到墙角,但姿势十分勉强,衣袖必然会蹭到地面。

“昨夜你睡在哪里?”江暮雨问。

“我睡靠门这边,和小芩隔了三个铺位。”

“也就是说,如果有人趁小芩睡着后,从门外伸手进来塞药——”江暮雨走到门边。囚房的门是厚重的木板门,下半截有通风的栅栏,栅栏间隙约两寸宽,勉强能伸进一只手臂。

她蹲下身,透过栅栏往里看。从这个角度,恰好能看到小芩床铺下方的角落。

“姑姑……”小芩怯生生开口,“这门、这门夜里是从里面闩上的,外面的人伸不进来……”

江暮雨没说话,手指抚过栅栏边缘。木刺扎手,有一处尤其尖锐,上面挂着一缕极细的麻纤维。她小心地取下那缕纤维,对着光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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