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粗麻布的料子,染成靛蓝色,已经洗得发白——狱吏制服的颜色。
“昨夜门闩,是谁插上的?”她问。
几人又对视。最后是那个年长的女囚说:“是我。每晚都是我闩门……年纪大,睡得晚。”
“闩门时,可看见门外有人?”
“没注意……”老妇人努力回忆,“当时走廊里黑,只隐约看见个影子往西边去了,还当是巡夜的。”
“什么时辰?”
“大概……亥时初吧。我每晚都是那时闩门。”
江暮雨在心里推算。
亥时初闩门,亥时末小芩逃回——中间这一个时辰,门外的人若想从栅栏伸手进来,必须先把门闩拔掉。而门闩在里面,外面的人够不着,除非……
她站起身,走到门后。门闩是常见的横插式,一根木棍插在两侧的铁环里。她仔细看铁环与木棍的接合处,在木棍末端,发现了一道极浅的划痕——像是被什么细硬的东西划过。
“有针吗?”她忽然问。
一个年轻女囚连忙从怀里掏出一根缝衣针,用帕子包着,小心翼翼递过来。江暮雨接过针,将针尖对准木棍末端那道划痕。
严丝合缝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她低声说。
门外的人用针穿过栅栏缝隙,挑动门闩末端的凹槽,一点一点把门闩拨开。这需要耐心和巧劲,但并非不可能。门闩打开后,就能伸手进来塞药,再重新用针把门闩拨回原位。
只是这样一来,塞药的人就必须长时间趴在门外,手臂伸进栅栏,动作幅度大,衣袖难免刮蹭。
江暮雨低头看自己手中那缕麻纤维,又看看门外地面——泥土潮湿,若有长时间趴卧的痕迹,该很明显才对。
她推门走出去。
门外走廊的地面铺着石板,潮湿但干净,看不出什么。她蹲下身,手指在石板缝隙间摸索,在靠近门槛的位置,触到一点黏腻。
举到鼻尖轻嗅,是菜油的味道。
有人在这里洒了油,趴下时衣袖沾到,又刮在栅栏木刺上——所以留下了那缕纤维。
江暮雨站起身,望向走廊西侧。
西边是仓库的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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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仓吏的尸体停在西仓旁的一间小屋里。
说是停尸,其实不过是把人放在门板上,盖了块白布。江暮雨掀开白布时,一股混合着酒气和酸腐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死者王二,四十出头,身材矮胖,此刻仰面躺着,面色青紫,口鼻处有干涸的血迹,已经发黑。眼睛半睁,瞳孔散大,眼结膜有密集的出血点——典型的窒息征象。
但砒霜中毒也会导致呼吸衰竭和窒息症状,单看面部,无法立刻断定死因。
江暮雨戴上自制的羊肠手套——这是她让女监里会针线的妇人帮忙缝制的,浸过蜡,勉强能防水隔污。她解开死者的衣襟,露出胸膛。
皮肤表面没有明显伤痕,但按压胸骨时,能感觉到轻微的骨摩擦音——肋骨有骨折。
她继续往下检查,在死者左侧腰腹部发现一片暗紫色的瘀斑,形状不规则,边缘模糊,是死后一到两个时辰内形成的尸斑。但尸斑分布异常:人死后血液沉积,尸斑应在身体低下部位,可王二仰卧,尸斑却主要集中在上半身左侧。
除非死后不久被人翻动过。
江暮雨掰开死者的嘴。口腔黏膜有腐蚀痕迹,舌尖有咬伤的伤口,牙齿缝隙里残留着呕吐物的残渣。她用小竹片刮下一点,凑近细看。
残渣里有未消化的食物碎片:米饭、菜叶,还有……几粒枸杞。
她记起小芩的话——王仓吏嗜酒,每晚必饮。
“昨夜他喝酒了?”她问守在门口的张狱吏。
张狱吏脸色仍然难看,但不得不答:“喝了。他屋里常备着酒,昨夜从仓库回来,还让我陪他喝了两杯。”
“喝的什么酒?”
“普通的烧刀子,掺了枸杞泡的。”
“酒壶酒杯呢?”
“在、在他屋里,还没动过。”
江暮雨点头,继续检查。她解开死者的裤腰带,褪下裤子——张狱吏在后面低低“啧”了一声,别过脸去。
死者下肢没有明显异常,但双脚脚踝处有新鲜的擦伤,皮破渗血,伤口里嵌着泥沙。
江暮雨用手指轻轻拨开伤口,观察泥沙的颗粒。很细,掺着碎草屑,是仓库附近地面的泥土。
“他死前挣扎过。”她低声说,“被人拖拽过。”
“什、什么?”张狱吏猛地回头。
江暮雨没解释,只是仔细检查死者的双手。指甲缝里有污垢,但其中左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,有几缕深蓝色的线头——又是狱吏制服的布料。
她用小镊子小心取出线头,包在油纸里。
最后,她掀开盖在死者下半身的白布,检查排泄物。□□处有失禁的痕迹,尿液浸透了布料,散发出氨水的刺鼻气味。砒霜中毒会导致剧烈腹痛和腹泻,失禁是常见症状。
但王二的排泄物里,没有腹泻的痕迹。
江暮雨皱起眉。
她重新检查口腔,这次更仔细地观察黏膜腐蚀的程度。腐蚀主要集中在咽喉后部,食道入口处,而口腔前部和舌头虽然也有损伤,但相对较轻。
这不像是从口腔灌入毒药会形成的腐蚀分布。
倒像是……毒药从鼻腔吸入,流经咽喉时造成的局部灼伤。
她直起身,看向张狱吏:“王仓吏昨夜从仓库回去后,除了喝酒,还做了什么?”
张狱吏眼神躲闪:“就、就喝酒,然后说头疼,要躺会儿……我就走了。”
“你走时,他什么状态?”
“还、还好,就是有点醉,说话含糊……”
“他屋里可有点熏香?或者驱虫的药粉?”
张狱吏一愣:“熏香没有……驱虫药粉倒是有,仓库里潮湿,常有蚊虫,他常撒些雄黄粉在墙角——”
话没说完,他自己愣住了。
江暮雨与他对视,缓缓道:“雄黄粉,加热后会释放毒气。吸入过量,会导致头晕、呕吐、呼吸困难,严重时窒息而亡——症状与砒霜中毒极其相似。”
“可、可雄黄粉毒不死人啊!”张狱吏急道,“您刚才不还说——”
“单纯雄黄粉,确实需要大剂量。但如果混合了别的东西呢?”江暮雨走向门口,“带我去他房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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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仓吏的房间在西仓后院,单独一间小土屋,陈设简陋:一张木板床,一张方桌,两个凳子,墙角堆着几个木箱。桌上果然摆着酒壶和两个酒杯,壶里还有小半壶残酒。
江暮雨先检查酒壶。倒出少许在茶杯里,酒液清澈,闻着就是普通的烧刀子味,没有异常。她用银簪试毒,簪子没有变黑。
“雄黄粉在哪里?”她问。
张狱吏指向墙角:“那儿……有个陶罐。”
江暮雨走过去,蹲下身。墙角确实放着一个敞口的陶罐,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。她用手指沾了一点,捻了捻,又凑近闻——除了雄黄特有的大蒜味,还有一种极淡的、类似杏仁的苦味。
苦杏仁味……
她心下一凛,立刻用油纸包起一些粉末,又环顾房间。
床铺凌乱,被褥被踢到地上,显然死前有过挣扎。床边地面有一小滩干涸的呕吐物,正是她在死者口腔里看到的那种。而距离床铺三尺远的地面上,摆着一个小小的炭盆——盆里的炭早已烧尽,只剩灰白的灰烬。
江暮雨用木棍拨开炭灰。
在灰烬深处,她发现了几片没有完全烧尽的碎纸片。纸片边缘焦黑,但中间部分还残留着字迹,隐约能认出是某种药材名目,还有数字,像是账本。
“这是……”张狱吏凑过来看,脸色一变,“这、这是仓库的药材出入账!”
“王仓吏烧账本?”江暮雨抬眼看他。
“我、我不知道……”张狱吏冷汗涔涔,“昨夜我走时,他还没烧……”
江暮雨放下木棍,目光在房间里缓缓移动。
酒壶无毒。雄黄粉掺了别的东西。炭盆里烧了账本。死者口鼻腐蚀,疑似吸入毒气。脚踝有拖拽伤。尸斑异常,说明死后被移动过。
以及,最重要的——小芩床下那包栽赃的“毒鼠药”,主要成分也是雄黄。
这一切碎片在她脑海中旋转、拼合,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“张狱吏。”她忽然开口,“昨夜你陪王仓吏喝酒,喝到几时?”
“戌、戌时末吧……”
“然后你就走了?”
“是……”
“走时,王仓吏可有点炭盆?”
张狱吏愣住,努力回想:“好像……点了?他说冷,让我给他添点炭……”
“炭盆当时放在哪里?”
“就、就在桌边。”
“现在却在床边。”江暮雨盯着他,“而且,炭盆里烧过账本。王仓吏为什么要烧账本?又为什么要把炭盆挪到床边?”
张狱吏答不上来,嘴唇哆嗦着。
江暮雨不再问他,转身走到炭盆边,蹲下身仔细看。炭盆边缘有一圈深色的污渍,像是液体泼洒后留下的痕迹。她用手指抹了一点,凑到鼻尖——是酒味。
“有人把酒泼在炭盆里。”她低声说,“酒液蒸发,带起炭灰和……混在雄黄粉里的其他毒粉,形成毒烟。”
她站起身,目光落在床铺上方的窗户。
窗户关着,但窗纸破了一个洞,不大,刚好能伸进一根手指。洞口边缘整齐,像是用刀尖划开的。
江暮雨走过去,推开窗户。
窗外是后院,堆着些杂乱的木柴和废料。地面泥泞,有一串新鲜的脚印——从窗户下一直延伸到后院的小门。
脚印很浅,但能看出是成年男子的步伐,步幅较大,脚尖方向朝外,是离开的痕迹。
“昨夜有人来过。”江暮雨说,“从后院翻进来,或者……本来就在后院等着。等张狱吏离开后,此人从窗户破洞往屋里吹入某种东西——可能是迷烟,也可能是刺激性的粉末,迫使王仓吏醒来,并产生剧烈咳嗽。”
她转身,指向床边那滩呕吐物:“王仓吏被呛醒,头晕呕吐,打翻了床头的酒壶。酒液泼进炭盆,带起毒烟。他吸入毒烟后窒息挣扎,从床上滚落,试图爬向门口——”
她的目光落在地上。从床边到门口,有一道断续的拖痕,与死者脚踝的擦伤吻合。
“但他没能爬到门口。”江暮雨的声音很平静,却让张狱吏打了个寒颤,“因为有人从窗户跳进来,按住他,用浸了毒液(很可能是真正的砒霜溶液)的布巾捂住他的口鼻,加速了他的死亡。”
她走到门边,指着门闩:“然后,此人从内部打开门,制造出‘王仓吏自己开门后遇害’的假象。但实际上,他是把王仓吏的尸体拖到门边,摆成濒死挣扎想要开门的姿势,再重新闩上门,从窗户离开。”
房间内死一般寂静。
张狱吏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,汗珠从额头滚落,砸在地上。
“至于小芩床下的那包雄黄粉……”江暮雨看向他,“不过是双保险。若毒烟杀不死王仓吏,或者死因被怀疑,就可以栽赃给与他有冲突的小芩。而能提前知道王仓吏会对小芩下手、又能搞到雄黄粉和砒霜、还能在夜里自由出入仓库后院的人——”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只有同样住在后院、掌管仓库钥匙、并且与王仓吏素有积怨的你,张狱吏。”
“不、不是我!”张狱吏猛地后退,撞在墙上,“我为什么要杀他?就、就因为他背后说我坏话?那、那也不至于杀人啊!”
“坏话?”江暮雨盯着他,“恐怕不止是坏话吧。”
她从怀中取出刚才包好的深蓝色线头,展开油纸:“这是从王仓吏指甲缝里找到的。他死前挣扎时,抓伤了凶手的手臂或胸口——而凶手的衣服,是狱吏制服。”
张狱吏下意识捂住左臂。
江暮雨上前一步:“让我看看你的手臂。”
“你、你凭什么——”
“凭我现在怀疑你谋害同僚、栽赃女囚。”江暮雨的声音陡然凌厉,“要么你自己撩起袖子,要么我让人按住你查——张狱吏,选一个。”
张狱吏僵在原地,浑身颤抖。
许久,他终于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撩起了左臂的袖子。
小臂外侧,三道新鲜的抓痕,皮肉翻卷,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。
江暮雨的目光落在那三道抓痕上,又抬眼看向张狱吏惨白的脸。
窗外,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,尘埃在光柱中飞舞。远处女监的劳作声隐约传来,捶打声、泼水声、女囚低低的交谈声,混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。
而在这间弥漫着酒气和死亡气息的小屋里,真相像一具正在浮出水面的尸体,苍白、冰冷、带着腐臭。
“说说吧。”江暮雨拉过凳子坐下,声音恢复了平静,“账本里记了什么,让你非要杀他灭口不可?”
张狱吏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缓缓滑坐到地上,双手抱住头,肩胛骨剧烈地耸动起来。
不是哭。
是笑。
一种压抑的、绝望的、濒临崩溃的嘶哑笑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