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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 第 18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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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狱吏的笑声持续了大概十息。

那声音像是从破烂风箱里挤出来的,嘶哑、断续,到最后成了剧烈的咳嗽。他蜷缩在墙角,肩膀抖动,咳得满脸通红,眼角渗出泪来——分不清是笑的泪,还是咳的泪。

江暮雨没有催促,只是静静等着。

她甚至从桌上的茶壶里倒了半杯冷茶,推到桌边:“润润喉。”

张狱吏抬起通红的眼睛看她,那眼神里有惊疑、有恐惧,还有一丝极深的绝望。他颤抖着手接过茶杯,仰头灌下去,冷茶顺着嘴角流到衣襟上,他也浑然不觉。

“账本……”他哑着嗓子开口,每个字都像砂纸磨过喉咙,“王二那王八蛋……他记了账。”

“什么账?”

“仓库的账……”张狱吏眼神涣散,“棉絮、药材、米粮……所有经我们手的东西,他全都记了明细。谁送的礼,谁吃了回扣,谁分了赃……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”

江暮雨眉头微蹙:“他记这个做什么?”

“威胁。”张狱吏惨笑,“那混蛋……表面上跟我称兄道弟,背地里留了一手。他说了,万一哪天东窗事发,这账本就是保命符——大不了鱼死网破,谁都别想好过。”

“所以昨夜他要烧账本?”

“不……”张狱吏摇头,“是我要他烧。昨儿下午,刘大人派人来查上个月棉絮的账,虽然只是走个过场,可王二那混蛋慌了。他找我商量,说账本留不得了,得烧了。我自然同意,可……”

他顿了顿,眼神里闪过一丝狠戾:“可这混蛋留了后手。他说账本有两本,一本在炭盆里烧了,另一本……他藏起来了。让我再给他五十两银子,他就把藏账本的地方告诉我。”

“所以你杀了他。”

“我没想杀他!”张狱吏猛地提高声音,又立刻压下去,神经质地看向门口,“我、我只是想吓唬他……那迷烟,是我从外面弄来的,能让人昏睡几个时辰。我本打算迷晕他,搜出账本就走……”

“那雄黄粉里的毒呢?”

张狱吏的脸色又白了:“那、那是……是我加的。我怕迷烟效力不够,就混了点‘三步倒’的粉末进去,想着双重保险……可我没想到,他会打翻酒壶,把毒烟激起来……”

“所以王仓吏吸入毒烟窒息,你进去时他已经奄奄一息。”江暮雨接话,“你怕他死不了,又用浸了砒霜的布巾捂了他的口鼻——那是真正的‘三步倒’溶液,对吧?”

张狱吏颓然点头。

“然后你伪造了现场,又把事先准备好的一包雄黄粉塞到小芩床下,想嫁祸给她。”江暮雨看着他,“为什么选小芩?”

“因为……因为她与王二有冲突。”张狱吏低声说,“王二早就看上她了,前几日就念叨着要弄到手。我听见他晌午时吩咐小芩晚上去仓库,就猜到他要干什么……小芩性子烈,肯定不从。若是闹起来,她就有杀人的动机。”

“你想得很周全。”江暮雨语气平淡,“可惜,你不懂毒理。”

张狱吏茫然抬头。

“雄黄加热释放的毒气,主要成分是□□,与砒霜(□□)是同一种东西的不同形态。”江暮雨说,“但雄黄需要高温才会完全转化,炭盆的温度不够,释放的毒气量有限。王仓吏真正的死因,是你后来捂上去的那块浸了砒霜溶液的布巾——那才是致命伤。”
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:“而你犯的最大错误,是太贪心。既要灭口,又要嫁祸,还想把现场伪装成意外或自杀。痕迹太多,破绽就多。”

窗外,后院那串脚印在阳光下清晰可见。

张狱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浑身一颤:“那脚印……我明明处理过……”

“昨夜下过小雨,地面泥泞,脚印压下去就留下了永久痕迹。你只是用树枝扫了扫表面,底下的印记还在。”江暮雨回头看他,“而且,你忘了一件事——王仓吏指甲缝里的线头,和你袖子上的抓痕,是对得上的。”

张狱吏低头看自己的衣袖。左臂袖口内侧,确实有几道轻微的勾丝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,但在江暮雨眼里,那就是铁证。

他瘫软下去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,不再说话。

江暮雨也没有再说。

她走出小屋,站在后院的门廊下。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,她抬手遮了遮,看见刘大人带着两个差役,正从仓库那边匆匆赶来。

“江姑姑。”刘大人脸色凝重,“如何?”

江暮雨将刚才的审讯结果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。刘大人听着,脸色越来越沉,到最后几乎铁青。

“混账东西!”他低声骂了一句,不知是在骂张狱吏,还是在骂这糟烂的局面。

“张狱吏已经招了,账本的事,还有他杀害王仓吏、企图嫁祸女囚的经过。”江暮雨说,“小芩是无辜的,可以放了吧?”

刘大人沉默片刻,叹了口气:“放是要放的,但程序还得走。此案涉及吏员谋杀,要上报刑部复核。不过——”他看向江暮雨,“江姑姑此番明察秋毫,替无辜者洗冤,本官会如实呈报。”

“谢大人。”江暮雨微微颔首,“那小芩现在……”

“先让她回囚房,等文书下来就释放。”刘大人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她受惊不小,江姑姑若得空,多宽慰几句。至于张狱吏——”

他转身,对身后的差役沉声道:“拿下,押入重监,等候发落。”

两个差役应声冲进小屋。很快,里面传来张狱吏嘶哑的哭喊和挣扎声,但很快就被压制下去,只剩下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。

江暮雨看着张狱吏被拖出来。他低着头,头发散乱,官服被扯得歪斜,整个人像一摊烂泥。经过她身边时,他忽然抬头,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怨毒。

“江暮雨……”他咬牙切齿,“你以为你赢了?这女监……这司狱司……水深着呢!你今天扳倒我,明天就会有别人!你等着……你等着……”

差役狠狠推了他一把:“闭嘴!”

张狱吏踉跄几步,终于被拖走了。那怨毒的诅咒却像毒蛇,盘踞在午后的空气里,久久不散。

刘大人叹了口气,挥挥手让其他人都退下,这才看向江暮雨:“江姑姑,他的话……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
江暮雨摇头:“他说的是实话。”

刘大人一怔。

“女监水深,我知道。”江暮雨望向远处高耸的狱墙,“自我来此,见的腌臜事还少么?王仓吏不是第一个,张狱吏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”

刘大人欲言又止,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:“你好自为之。”

他转身要走,江暮雨忽然开口:“刘大人。”

“嗯?”

“那本被藏起来的账本……”江暮雨看着他,“您打算找吗?”

刘大人的背影僵了一瞬。

许久,他低声说:“该找的,总会找到。不该找的……找到了也是麻烦。”

说完,他快步离开了后院。

江暮雨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仓库拐角。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泥泞的地面上,孤零零的。

她知道刘大人的意思。

账本里记的不止是棉絮回扣,恐怕还有更多见不得光的交易。找出来,牵扯的人太多,这潭水就彻底搅浑了。不找,就当一切随着王仓吏的死和张狱吏的入狱而了结,大家都干净。

这就是官场的规矩。

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朝女监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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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芩的释放文书,是在三天后下来的。

这三天里,江暮雨让她搬到了女监后院一间单独的小屋——原本是堆放杂物的,收拾出来倒也干净。小芩的精神状况时好时坏,夜里常做噩梦惊醒,江暮雨便让之前照顾她的那个妇人夜里陪着她。

第三天晌午,文书送到时,小芩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。

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,照在她苍白的脸上,总算有了点血色。她手里拿着半个粗面馍馍,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掰着吃,动作机械,眼神空洞。

江暮雨拿着文书走到她面前。

“小芩。”

小芩抬起头,看见她手里的文书,眼睛亮了一瞬,又迅速暗下去。她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
“你可以走了。”江暮雨蹲下身,与她平视,“文书上写清楚了,你是无辜的,王仓吏的死与你无关。出去后,你想去哪里?回家吗?”

小芩缓缓摇头。

“我……没家了。”她声音嘶哑,“爹娘早没了,叔伯把我卖到药铺当婢女……后来药铺掌柜犯事,牵连到我,才被送进来的。”

江暮雨沉默片刻:“那你有去处吗?”

小芩又摇头,眼神茫然。

江暮雨想了想,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——是她这个月的俸禄里省下来的,不多,但足够一个女子在外生活半个月。

“这个你拿着。”她把银子塞进小芩手里,“出去后,先找个客栈住下,再慢慢找活计。你懂药材,可以去别的药铺问问,或者做些针线活……”

小芩看着手里的银子,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。

她没哭出声,只是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,砸在手背上,又顺着指缝渗进银子的纹路里。许久,她才哽咽着开口:“江姑姑……我、我不知道怎么谢您……”

“不用谢。”江暮雨扶她站起来,“好好活着,就是谢我了。”

她陪小芩收拾了那点可怜的行李——其实只有两件换洗的囚衣,还有江暮雨给她的一个旧包袱皮。送她到女监大门时,守门的差役验了文书,打开侧门。

门外是条狭窄的巷子,青石板路湿漉漉的,刚下过一场春雨。

小芩站在门内,回头望了一眼女监高高的狱墙,又看看江暮雨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都没说,只是深深地、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
然后她转身,踏出了那道门槛。

江暮雨站在门内,看着她瘦小的背影在巷子里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拐角处。阳光照在湿漉漉的石板上,反射出细碎的光,刺得她眼睛有些发酸。

她转身往回走。

没走几步,就看见裴昭站在廊下。

他今日穿了件靛青色的常服,没戴官帽,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,手里提着个油纸包。见江暮雨看过来,他扬了扬手里的东西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却温和。

“裴大人。”江暮雨走过去,“今日怎么有空来?”

“路过。”裴昭说,把油纸包递给她,“顺路买的冰糖莲子,清热去火。不值钱,你拿着。”

江暮雨接过,油纸包还温着,隔着纸能闻到淡淡的甜香和莲子的清苦气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发现油纸包底下还压着个小罐子,白瓷的,瓶身上什么花纹都没有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“金疮药。”裴昭语气平淡,“上回见你手上有些小伤口,验尸时难免刮蹭。这药是军中所用,止血生肌效果好。”

江暮雨一愣,下意识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
确实,右手手背有两道细小的划痕,是前几日验尸时被碎骨划的,她自己都没在意。左手食指指腹有一小块烫伤,是试毒时不小心碰到了炭火。

她自己都忘了。

“裴大人观察入微。”她低声说。

裴昭没接话,只是看着她。春日午后的阳光从廊檐斜斜照进来,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,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,此刻难得地平和。

“小芩走了?”他问。

“走了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裴昭顿了顿,“张狱吏的案子,刑部已经批了,秋后问斩。刘大人递上去的卷宗,把你验尸查案的经过写得很详细,上面……有人注意到了。”

江暮雨抬眼:“注意到什么?”

“注意到你。”裴昭看着她,“一个女监管事,懂毒理,通验尸,还能从一堆乱麻里理出真相——江暮雨,你太显眼了。”

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,也没有警告,只是陈述事实。但江暮雨听出了那背后的深意。

“显眼不好么?”她问。

“好,也不好。”裴昭说,“好在你若想往上走,这是个机会。不好在……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”

江暮雨笑了:“裴大人这是在担心我?”

裴昭没否认,也没承认。他只是转过身,望向女监深处那条幽暗的走廊,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:“我查了张狱吏的底细。他有个表兄,在宫里当差,虽然只是个小宦官,但毕竟沾着宫里的人脉。”

江暮雨心下一凛。

“宫里……”她低声重复。

“嗯。”裴昭回头看她,“所以张狱吏临死前那句话,未必全是疯话。这女监……或者说,这京城里但凡跟‘囚’字沾边的地方,水都比你想的深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“尤其是涉及宫里的事。”

江暮雨握紧了手里的油纸包。冰糖莲子的甜香和金疮药的药味混在一起,成了一种奇特的、令人安心的气息。

“裴大人知道些什么?”她问。

裴昭摇头:“我知道的不多,只是些捕风捉影的传闻。但有一点可以肯定——”他看着她,“你之前在卷宗里发现的那种模糊印鉴,还有那些语焉不详的批示,不止女监有。刑部、大理寺的旧档里,偶尔也能见到。”

江暮雨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
“裴大人查过?”

“查过一些。”裴昭坦然道,“但线索断断续续,像被人刻意抹过。我只知道,那些印鉴和批示,大多出现在五年前到十年前这段时间里,涉及的案子……多少都跟宫里的人有关。”

五年前到十年前。

正是她之前梳理卷宗时,发现“采选”“落选”女子涉案率异常高的那个时间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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