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裴大人。”江暮雨抬起头,目光坚定,“若我想继续查下去,您……可愿帮我?”
廊下一片寂静。
远处传来女囚劳作的号令声,还有狱吏的呵斥声,混在春日微暖的风里,显得格外遥远。阳光穿过廊檐,在地上投出明明暗暗的光斑。
裴昭看着江暮雨。
她站在那里,身形单薄,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裙衫,头发简单挽了个髻,鬓边散落几缕碎发。可那双眼睛——清亮、锐利,像淬过火的刀,藏着某种他从未在别的女子身上见过的光芒。
那是一种近乎固执的、对真相的渴望。
许久,裴昭缓缓点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凡事谨慎,不可冒进。”裴昭语气严肃,“涉及宫里的事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你查到什么,先告诉我,我们商量着来。”
江暮雨郑重应下:“好。”
裴昭这才微微松了口气。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卷轴,递给江暮雨:“这个你收着。”
江暮雨展开一看,是一张简图——画的似乎是女监及周边街巷的布局,其中几条巷道用朱砂笔特别标了出来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女监附近的地形图。”裴昭说,“标红的这几条巷子,是平日人迹罕至,但四通八达的小路。你若遇到紧急情况,需要避人耳目离开,就走这几条路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每条路的出口,我都安排了人接应。你只要到了出口,自然会有人送你到安全的地方。”
江暮雨握着那张图,掌心微微发烫。
这是一种无声的保护。裴昭没有说太多,但他用行动表明,他把她纳入了自己的庇护范围——哪怕这意味着要动用他在京城经营多年的人脉和资源。
“裴大人……”她喉咙有些发紧,“这份人情,我记下了。”
裴昭摇头:“不必记人情。我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用词,“只是不想看到一个能断冤屈、明是非的人,不明不白地折在这些腌臜事里。”
他说完,转身就要走。
“裴大人。”江暮雨叫住他。
裴昭回头。
江暮雨举起手里的油纸包和小罐子:“谢谢你的莲子和药。”
裴昭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冷淡。他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,大步离开了走廊。
江暮雨站在原地,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。
手里的油纸包还温着,冰糖的甜香丝丝缕缕地飘出来,混着春日午后微暖的风,竟让她心头生出一丝久违的安宁。
她低头看了看那张地形图,又看了看白瓷小罐,最终把它们仔细收进怀里,转身朝女监深处走去。
走廊幽暗,两侧囚房里传来女囚低低的交谈声、咳嗽声,还有压抑的啜泣声。空气中弥漫着霉味、汗味,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气。
这就是她此刻身处的世界——肮脏、残酷、充满绝望。
但她握着怀里那张图和那罐药,心里却莫名地踏实。
至少,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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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几天,江暮雨的生活恢复了表面的平静。
她照常巡视女监,处理日常事务,调解女囚间的纠纷。张狱吏的案子尘埃落定后,女监里的风气似乎好了些——至少那些狱吏们明面上收敛了许多,不敢再像以前那样明目张胆地欺辱女囚。
但暗流仍在涌动。
江暮雨能感觉到,有些目光在暗处盯着她。当她走过长廊时,背后会有狱吏窃窃私语;当她查阅卷宗时,管档案的老吏眼神躲闪;甚至她吃饭时,都能感觉到食堂里某些视线如芒在背。
她装作不知,只是更加谨慎。
小芩走后,她在女监里又发展了几个眼线。一个是曾是镖师之女的女囚,叫赵四娘,因丈夫杀人被牵连入狱,身手不错,性子也豪爽;另一个是前宫女,姓孙,因账目问题获罪,心思缜密,对宫里的规矩和人事了如指掌。
江暮雨通过她们,慢慢织起一张信息网。
四月初八那日,宫里运来了一批“病故”宫女的遗体,照例要送化人厂火化。江暮雨以“核对名录”为由,截下了其中三具,说是要验看死因,以防有疫病传播。
管事的宦官起初不肯,但江暮雨搬出了“宫规”——宫女病故,若死因不明,需经女监核验备案。那宦官大约是嫌麻烦,又见江暮雨态度坚决,最终嘟囔着答应了。
三具尸体停在西仓旁的停尸房里。
江暮雨支开了旁人,只留下赵四娘在门外守着。她戴上羊肠手套,掀开盖尸的白布。
第一具,死者约莫二十出头,面色青黄,瘦得皮包骨头。江暮雨检查后发现,死者有明显的营养不良症状,但真正死因是肺痨——这在宫里不罕见,许多底层宫女得了病得不到医治,拖到死。
第二具,死者三十来岁,身上有多处淤伤,颈部有勒痕。江暮雨仔细验看,勒痕是死后形成的,淤伤也是死后造成的——显然是有人在她死后伪装了伤痕,想制造出“被虐待致死”的假象。但真正的死因,是心脏处一个极细的针孔,直入心腔。
这是一桩谋杀,被伪装成了病故。
江暮雨脸色沉了沉,仔细记下特征,然后看向第三具尸体。
这是个年轻的女子,最多十八九岁,面容清秀,甚至称得上美貌。她面色安详,像是睡着了一般,身上也没有明显外伤。但江暮雨一掀开她的眼皮,心里就咯噔一下。
瞳孔极度缩小,几乎成针尖状。
她立刻检查口腔——黏膜有轻微的腐蚀,舌尖有咬伤。掰开嘴细看,牙齿缝隙里残留着极少的白色粉末。
江暮雨用小竹片刮下粉末,凑到鼻尖轻嗅。
一股淡淡的、类似苦杏仁的气味。
又是这个味道。
她心下一凛,迅速检查死者全身。在死者左手指甲缝里,她发现了同样的粉末残留;在耳后发际线处,有一小片皮肤呈现不正常的暗红色,像是被什么液体溅到过。
慢性中毒。
而且是同一种毒——与她之前在冷宫枯骨案中发现的毒药,极可能是同源。
江暮雨直起身,在停尸房里来回踱步。
苦杏仁味,慢性中毒,死后伪装成病故……这些特征,与她之前梳理卷宗时发现的那些“病故”宫女案,高度吻合。
如果她没猜错,这第三具尸体,与冷宫枯骨案的那些死者一样,都曾是某一批特定时间入宫、在某一偏僻宫殿服役过的宫女。
而她们的死,都指向同一个幕后黑手。
江暮雨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春日午后的阳光涌进来,照亮停尸房里飞舞的尘埃,也照亮了她凝重的脸。
她需要更多信息。
需要知道这具尸体的身份、入宫年份、服役经历,以及……她生前最后接触过什么人。
但这些信息,恐怕只有宫里的档案库才有。
而能帮她拿到这些信息的人……
江暮雨脑海中浮现出裴昭的脸。
她关上窗户,重新走回尸体旁,用白布仔细盖好。然后她取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和纸,快速画下死者的面部特征,又写下毒药的症状和她的推测。
做完这一切,她才唤赵四娘进来。
“四娘,帮我个忙。”她低声说,“去外面传个话,就说我今日验尸累了,想早些休息,不见任何人。”
赵四娘会意,点头出去了。
江暮雨则从停尸房的后窗翻出去——按照裴昭给的地形图,这里有一条隐蔽的小路,直通女监后墙的一个狗洞。那狗洞被她用杂草虚掩着,平日无人注意。
她钻出狗洞,外面是一条荒废的巷子。
巷子尽头,果然有个人影等着——是个穿着粗布衣衫的中年汉子,推着辆破旧的板车,车上堆着柴火。见江暮雨出来,那汉子点了点头,示意她上车。
江暮雨爬上板车,缩在柴火堆后面。汉子推着车,不紧不慢地穿过几条僻静的巷子,最终停在了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后门。
“到了。”汉子低声说,“裴大人在里面等您。”
江暮雨跳下车,推门进去。
小院很安静,种着几棵枣树,树影婆娑。裴昭站在院中的石桌旁,正低头看着什么文书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见她来了,微微颔首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他问。
江暮雨走过去,把刚才画的图和写的推测递给他。
裴昭接过来,快速浏览了一遍,脸色渐渐凝重。
“又是这种毒……”他低声说,“而且这次,是直接从宫里运出来的尸体。”
“嗯。”江暮雨点头,“我想查这具尸体的来历,但宫里的档案,我碰不到。”
裴昭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我可以想办法。但需要时间。”
“多久?”
“最少三天。”裴昭看着她,“这三天里,你什么都不要做,就待在女监,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。那三具尸体,你也尽快让化人厂拉走,不要留痕迹。”
江暮雨明白他的意思——打草惊蛇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等你的消息。”
裴昭收起那张纸,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竹筒,递给江暮雨:“这个你拿着。”
江暮雨接过,竹筒很轻,摇晃时里面有细碎的声响。
“是什么?”
“信号烟。”裴昭说,“遇到紧急情况,拔掉塞子,朝天放。我会看到。”
江暮雨握紧竹筒,掌心传来竹子的微凉。
“裴大人。”她抬起头,目光坚定,“等查清楚这批宫女的死因,我想……我们该正式开始了。”
“开始什么?”
“开始挖出那条藏在暗处的毒蛇。”江暮雨一字一句,“不管它盘踞在宫里,还是朝堂,还是这女监——总要有人,把它揪出来。”
裴昭看着她,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枣树的枝叶,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那张总是冷静自持的脸上,此刻有一种近乎决绝的锐气。
像一把终于出鞘的刀。
“好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却重如千钧,“我陪你。”
江暮雨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让裴昭心头莫名一动。他别开眼,看向院角的枣树,枝头已经冒出嫩绿的新芽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说,“路上小心。”
江暮雨点头,转身走向后门。推开门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裴昭还站在石桌旁,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纸,侧脸在树影里明明暗暗。春日的风吹起他鬓边的碎发,也吹起桌上文书的边角,哗啦作响。
那一刻,江暮雨忽然觉得,这偌大而危险的京城里,她好像……终于不是孤身一人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踏出门槛。
板车还在外面等着。她爬上柴火堆,缩进阴影里。汉子推着车,吱呀吱呀地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
巷子幽深,两侧是高高的院墙,墙头探出几枝不知名的野花,在风里颤巍巍地开着。阳光从狭窄的天空漏下来,照在青石板上,明晃晃的。
江暮雨握紧怀里的竹筒,闭上眼睛。
三天。
她等得起。
而三天之后,这场漫长而危险的追猎,将正式拉开序幕。
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,还是万丈深渊,她都会走下去。
因为这是她选择的路——为死者言,为生者权,为这世间被掩埋的真相,讨一个公道。
板车的吱呀声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而春日午后的阳光,依旧温暖而明亮,照着这座繁华而危险的京城,照着那些明处与暗处的角力,也照着那些在泥泞中挣扎、却始终不肯放弃微光的灵魂。
风起于青萍之末。
而风暴,即将来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