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氏盗窃案,卷宗里附着赃物清单:绣线二十束,金箔五十张,银线十匝……价值五十两。但卷宗里没有说明这些赃物的去向——是充公了,还是销毁了?也没有失主的证词,只有针工局掌事姑姑的一纸举报告。
周氏巫蛊案,小人的制作很粗糙,布料是浣衣局常见的粗麻布,针脚凌乱,八字是用炭笔写的,歪歪扭扭。这样的东西,真能咒死人?卷宗里却写“其心可诛,其行当诛”。
吴氏口舌案,最是含糊。“妄议宫闱”四个字,就像个口袋,什么都能往里装。她具体说了什么?在场有谁听见?证人证言何在?全都没有。
林绣娘案,更是漏洞百出。若非她坚持重验,若非裴昭介入,一条无辜的性命就要断送在那把剪刀上。
而这些卷宗,都有一个共同点:审理过程极快,从案发到判决,最短的只用了三天,最长的也不过半月。像是有人在背后推着,要尽快了结这些案子,把这些人——要么处死,要么流放,要么送进女监——从正常的生活轨迹里抹去。
江暮雨合上卷宗,背脊生寒。
她感到一张无形的网。
这张网在永昌年间悄然张开,网罗那些与宫廷采选相关的女子——或本人入宫服役,或亲属曾参与采选,或只是偶然沾了点边。然后,用各种或真或假的罪名,将她们打落尘埃,死的死,散的散,从此销声匿迹。
为什么要这么做?
这些女子,知道了什么?看到了什么?或者……她们的存在本身,就是某种需要被清除的“痕迹”?
江暮雨起身,走到窗边。
夕阳西下,天边烧起一片橘红色的晚霞,将女监高耸的围墙染上一层暖色。但围墙下的阴影却愈发浓重,像墨汁般漫漶开来。
她忽然想起在现代时,看过的一些历史档案。那些被刻意模糊的批语,语焉不详的记录,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——背后往往藏着惊心动魄的真相。有人用这种方式,在历史的缝隙里涂抹、掩盖,试图让某些事永远沉入黑暗。
没想到,千年之前,同样的手法,正在她眼前上演。
只是这一次,被掩盖的不是历史,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女子的人生。
江暮雨握紧了拳。
指甲掐进掌心,带来细微的刺痛,让她从那种冰冷的愤怒中清醒过来。
光有怀疑不够,光有这些模糊的印鉴也不够。她需要确凿的证据,需要找到这些案件之间的具体关联,需要知道——那张网的中心,究竟是谁。
而这一切,单靠她自己在女监里摸索,远远不够。
她需要帮手。
需要那个能接触到宫廷档案、能在朝堂和宫闱间行走、也愿意与她并肩而立的人。
江暮雨转身走回桌边,从木匣底层取出一张折叠的纸——是裴昭给她的那张地形图。她展开图,手指抚过上面朱砂笔标出的路线。
然后她提起炭笔,在图的一角,画下一个小小的、模糊的方形印记。
就像那些卷宗上的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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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两天,江暮雨如常处理女监事务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
她巡视囚房,调解纠纷,给生病的女囚诊脉开药。闲时,她会去档案房转转,看芸姑整理旧档,偶尔搭把手,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,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。
但暗地里,她让赵四娘和孙宫女帮她留意女监里的动静。
赵四娘身手好,夜里常悄悄溜出囚房——当然,是在江暮雨的默许下——在女监各处探查。她发现,自从张狱吏伏法后,狱吏们确实收敛了不少,但有几个老资历的,私下里仍有些小动作:比如克扣伙食时做得更隐蔽,比如对某些特定的女囚“格外关照”。
“格外关照?”江暮雨问。
“嗯。”赵四娘压低声音,“西边第三间囚房,关着个姓何的妇人,原是尚仪局的女官,因‘失仪’被送进来的。她进来三年了,按说早该刑满释放,可每次报上去,都被驳回来,说‘案情未清’。我偷听过狱吏们说话,好像……上头有人打过招呼,不让她出去。”
江暮雨记下了这个名字。
孙宫女那边,则提供了更多宫里的信息。她虽因账目问题获罪,但在宫中经营多年,人脉颇广,即便进了女监,仍能通过一些隐秘渠道打听到外面的消息。
“尚仪局的何女官,”孙宫女说,“我认得。她人很清高,规矩学得极好,按理说不该犯‘失仪’这种错。我听说……她是撞见了不该看见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孙宫女摇头:“具体不清楚,只隐约听说,跟永昌八年的中秋宫宴有关。那晚宫里出了点乱子,有个采女……嗯,反正后来何女官就被送出来了。”
永昌八年。
又是永昌年间。
江暮雨将这些碎片一点点拼凑起来。何女官、李氏、周氏、吴氏、林绣娘的姨母……这些女子,分布在不同的时间点,不同的宫廷机构,却都因为各种“不该”而获罪。
而所有这些“不该”,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:永昌年间的宫廷,特别是与采选相关的人与事。
第三天傍晚,江暮雨正在屋里整理验尸记录,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。
三短一长,是约定的暗号。
她推开窗,看见赵四娘站在窗外阴影里,脸色有些紧张。
“姑姑,”赵四娘低声说,“孙宫女让我告诉您,她打听到一件事——永昌四年那批采选秀女的名录,好像……被人动过手脚。”
江暮雨心下一凛:“具体说。”
“她说,那批秀女本该有六十人,最后入宫的只有五十二人。少了八个人,宫里记录是‘因病落选’或‘自愿归家’。可孙宫女认识其中一个‘因病落选’的秀女的家人,说那姑娘回家后就疯了,整天念叨‘不是我,不是我’,没多久就投井死了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……”赵四娘咽了口唾沫,“孙宫女说,她隐约记得,那批秀女里有个特别出色的,姓沈,江南来的,才貌双全,很得先帝青睐。可入宫不到一年,就‘失足’落水死了。奇怪的是,她死后,宫里关于她的记录,都被抹得干干净净,连画像都没留下一张。”
沈氏。
江暮雨脑海中闪过冷宫枯骨案里那些宫女的供词——她们曾目睹一位采女“失足”溺毙。
会是同一个人吗?
“孙宫女还说了什么?”
“她说,这些事她本来都忘了,是最近帮您查这些旧案,才一点点想起来的。”赵四娘声音更低了,“她还让我提醒您……查这些事,千万小心。宫里有些旧人,还活着,而且……位置不低。”
江暮雨沉默片刻,点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告诉她,这些信息很有用,但到此为止,不要再往下查了。”
赵四娘应声,正要离开,江暮雨又叫住她:“四娘,你自己也小心。夜里别乱跑,若发现有人盯梢,立刻停手。”
“我省得。”赵四娘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虎牙,“姑姑放心,我机灵着呢。”
她说完,猫腰消失在夜色里。
江暮雨关上窗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深深吸了口气。
沈氏采女、永昌四年采选、八名“消失”的秀女、何女官撞见的“不该看见的事”……这些碎片在她脑海中旋转、碰撞,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那轮廓深处,藏着一个巨大的、黑暗的秘密。
而这个秘密,正在被一张无形的网严密地包裹着。任何试图接近的人,都会被网罗进去,要么成为新的猎物,要么……成为需要被清除的“痕迹”。
江暮雨走到桌边,点燃油灯。
昏黄的灯光照亮桌上摊开的卷宗,那些模糊的印鉴在光影里显得更加诡秘。她提起炭笔,在纸上写下两个字:
清网。
无论是谁在撒这张网,无论网住了多少无辜者,她都要——
把这张网,撕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