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昭来的时候,已是戌时末。
女监早已落锁,狱吏换过一班,巡夜的灯笼在长廊里次第亮起,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,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。江暮雨刚整理完今日的验尸记录——是上午从化人厂截下的又一具“病故”宫女尸体,死因又是慢性中毒,症状与前三具几乎一模一样。
她正揉着发酸的手腕,就听见窗外传来极轻的、有节奏的叩击声。
不是赵四娘约定的暗号。
江暮雨心下一动,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裴昭站在窗外阴影里,穿着深蓝色的常服,没戴官帽,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,肩上披着件墨色的斗篷。夜风吹起斗篷的下摆,露出里面暗纹的衣料,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
“裴大人?”江暮雨有些意外。
裴昭微微颔首,声音压得很低:“开门。”
江暮雨转身去开了门。裴昭闪身进来,带进一股夜风的凉意,还有淡淡的、类似松针的清冽气息。他反手关上门,动作极轻,几乎没发出声音。
“您怎么……”江暮雨话没说完,裴昭已经抬手止住她。
他走到桌边,看了一眼摊开的验尸记录,眉头微蹙:“又在验尸?”
“嗯。”江暮雨走过去,将记录合上,“今天宫里又送出来一具,症状和前三具一样。慢性中毒,苦杏仁味,死前伪装成急病。”
裴昭沉默片刻,才缓缓道:“你最近在查什么,我略有耳闻。”
江暮雨心下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裴大人指的是?”
“那些旧卷宗。”裴昭转过身,看着她。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,让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显得更加深邃,“芸姑在整理档案,你让她特别留意永昌年间的案子,尤其是涉及宫女和采选的——对不对?”
江暮雨没有否认:“是。”
“查到了什么?”
江暮雨走到书架边,取下那个木匣,打开,将她整理的笔记和那四份卷宗的概要递给裴昭。
裴昭接过来,就着灯光快速浏览。他的阅读速度极快,目光扫过纸页,几乎不需要停留。越往后看,他的眉头皱得越紧,到最后,整张脸都沉了下来。
房间里一片寂静。
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,还有窗外远远传来的、巡夜狱吏的脚步声——那脚步声规律而沉闷,像某种不祥的节拍。
许久,裴昭放下那沓纸。
“江暮雨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沉,“你知道你在查的是什么吗?”
江暮雨迎上他的目光:“我在查真相。”
“真相?”裴昭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冷意,“有些真相,是沾不得的。”
“沾了会怎样?”
“会死。”裴昭说得直白而冷酷,“或者,比死更难受——生不如死,祸及亲族,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”
江暮雨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让裴昭微微一怔。
“裴大人,”她说,“我既然选择走这条路,就没想过能全身而退。女监是什么地方,您比我清楚。在这里,每天都有女子不明不白地死去,有些连个名字都留不下。她们也有父母兄弟,也曾是活生生的人——可一旦沾上‘罪囚’二字,就都成了可以随意抹去的‘痕迹’。”
她走到桌边,手指抚过那些卷宗。
“李氏、周氏、吴氏、何女官、林绣娘的姨母……还有那些‘病故’的宫女,冷宫里的枯骨。她们做错了什么?无非是生错了时候,去错了地方,或者……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事。”
她抬起眼,看向裴昭:“若真有无辜者被那张网吞噬,我看见了,便不能当没看见。”
裴昭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她,目光复杂,像是在审视一件他从未真正理解过的事物。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,照亮她清瘦的轮廓,也照亮那双眼睛里近乎固执的坚定。
那是一种他从未在女子身上见过的光芒——不,不止女子,他在许多男子身上也没见过。
那是一种近乎愚勇的、对公道的执着。
“江暮雨。”裴昭终于开口,声音比刚才软了些,却更加凝重,“你可知,你怀疑的这张‘网’,可能牵扯到什么人?”
江暮雨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但我想,裴大人或许知道一些。”
裴昭沉默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,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。女监高耸的围墙在月光下像巨兽的脊背,沉默而森严。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,梆子敲了三下,悠长而寂寥。
“永昌四年到十一年,”裴昭背对着她,缓缓开口,“是先帝在位最后几年。那段时间,朝局动荡,后宫也不太平。先帝晚年多病,皇子们年岁渐长,夺嫡之争初现端倪。而采选……从来不只是选美人,更是各方势力安插眼线、培植亲信的机会。”
江暮雨静静听着。
“那批秀女里,确实有个姓沈的,江南沈氏之女,才貌双绝,一入宫就颇得先帝喜爱。但她得宠不到一年,就‘失足’落水死了。”裴昭顿了顿,“奇怪的是,她死后,沈家很快就被牵连进一桩贪墨案,家道中落,族人散尽。关于她的一切,宫里的记录被抹得干干净净,就像……这个人从未存在过。”
江暮雨的心跳加快了。
“而与她同期入宫的秀女,还有那些在宫里服役、可能与她有过接触的宫女,在接下来的几年里,陆续因为各种‘罪名’获罪——死的死,散的散,流放的流放。”裴昭转过身,目光沉沉地看着她,“就像你查到的这些卷宗一样。”
“为什么?”江暮雨问,“沈采女知道了什么?或者……她本身就是个需要被抹去的‘错误’?”
裴昭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这件事被捂得太严实,当年经手的人,要么死了,要么闭口不言。我只隐约听说,沈采女的死,可能跟某位当时权势正盛的贵妃有关。而那位贵妃……后来在先帝驾崩、今上登基后,也跟着‘病故’了。”
房间里又陷入沉默。
油灯的火焰跳了一下,爆开一颗细小的灯花。
“所以,”江暮雨缓缓道,“这是一场持续多年的、针对与沈采女相关之人的清洗。有人要抹掉所有关于她的痕迹,以及……所有可能知道她死亡真相的人。”
“很可能。”裴昭点头,“而能做到这一点,能在宫里宫外同时动手,能操控刑狱、影响判决的人——你觉得,会是什么身份?”
江暮雨没有回答。
但答案已经在她心里了:必然是位高权重,手眼通天,且在宫廷和朝堂都有深厚根基的人。甚至可能不止一个人,而是一个利益共同体,一张盘根错节的网。
而她现在,正在试图撕开这张网的一角。
“害怕吗?”裴昭忽然问。
江暮雨笑了:“怕。但我更怕,如果连我都装作看不见,那些被网住的女子,就真的永远沉在黑暗里了。”
裴昭看着她,许久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那叹息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有无奈,有担忧,或许还有一丝……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佩。
“江暮雨,”他说,“你是我见过最……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,“最不知死活的人。”
江暮雨挑眉:“裴大人这是夸我还是骂我?”
“都不是。”裴昭走到桌边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,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,“我是在告诉你,这条路很难走,随时可能粉身碎骨。”
“那裴大人呢?”江暮雨看着他,“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您完全可以装作不知道,让我自己去撞南墙。”
裴昭沉默。
油灯的光将他的侧影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,微微晃动。窗外有风过,吹得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,几片花瓣从窗缝飘进来,落在他的肩头。
他没有拂去。
“因为,”裴昭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这个世道,像你这样的人……太少了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与江暮雨相接:“我见过太多人,在权势面前低头,在利益面前弯腰,在危险面前退缩。他们或为自保,或为前程,或只是单纯地……习惯了闭上眼睛。”
“但你不一样。”裴昭说,“你明明可以选择更轻松的路——以你的本事,离开女监,开个医馆药铺,甚至找个好人家嫁了,都能安稳度日。可你偏要留在这里,跟这些腌臜事较劲,跟那些看不见的敌人周旋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、近乎自嘲的笑意:“有时候我觉得,你像个傻子。”
江暮雨也笑了:“裴大人现在才觉得我傻?”
“一直觉得。”裴昭说,“但傻得……让人忍不住想看看,你能走到哪一步。”
他伸手,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卷轴,放在桌上:“这个给你。”
江暮雨打开,是一份名单——上面列着十几个人名,后面标注着官职、履历,以及简短的备注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疑惑。
“永昌四年到十一年间,在刑部、大理寺、司狱司任过职,且经手过与宫女、采选相关案件的人。”裴昭说,“有些已经致仕,有些调任,还有些……死了。但他们的家人、门生故旧还在。若你想查,可以从这些人入手。”
江暮雨握着那份名单,掌心微微发烫。
这不仅是名单,更是一种信号——裴昭在告诉她:我支持你,并且,我会用我的方式帮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