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裴大人,”她抬起头,目光灼灼,“您这是……要与我同盟?”
裴昭没有直接回答。
他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良久,才缓缓道:“我父亲在世时,曾是大理寺少卿。他常跟我说,刑狱之道,最重‘明察’二字。察案情,察人心,更要察那些藏在光明背后的阴影。”
“但他也说过,有些阴影太深,深到一旦踏进去,就可能再也出不来。”裴昭转过身,看向江暮雨,“所以他一生谨慎,从不越界,最终……也不过是个中庸之官,无功无过,平安致仕。”
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江暮雨从未听过的情绪,像是遗憾,又像是某种未竟的抱负。
“我从小看着他在案牍间劳形,看着他在各方势力间周旋,看着他明知道有些案子有蹊跷,却只能按规矩办,不敢深究。”裴昭说,“那时我就想,若我有一日掌刑狱,定要查个水落石出,无论牵扯到谁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泛起一丝苦笑:“可真的入了这一行,才知道……有些事,不是你想查就能查的。权势、人情、利益,织成一张大网,把你困在中间,动弹不得。”
江暮雨静静听着。
她忽然明白了,为什么裴昭会帮她,为什么他会在投毒案中毫不犹豫地站在她这边,为什么他会给她地形图、信号烟,为什么……他会在这个深夜,来到她这间简陋的小屋。
因为他心里,也藏着一团火。
一团被现实压制着、却从未熄灭的,对公道和真相的渴望。
“裴大人,”江暮雨轻声说,“令尊的‘中庸’,或许是一种生存的智慧。但您选择了另一条路——一条更难走,但也更……痛快的路。”
裴昭笑了。
那是江暮雨第一次见他真正笑出来——不是那种礼节性的、冷淡的嘴角微弯,而是真真切切的笑,眼角有细微的纹路,眼神里有光。
“痛快?”他重复这个词,像是品味着什么,“是啊,是挺痛快的。跟你一起查案的时候,是我这些年……最痛快的时候。”
他说得很轻,但江暮雨听清了。
她的心莫名地快跳了一拍。
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。油灯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流淌,暖黄而柔和。窗外有虫鸣,细细碎碎的,像是夜的私语。
许久,裴昭收敛了笑意,神色重新变得严肃。
“江暮雨,”他说,“我今日来,是给你一个选择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条路:就此收手。这些卷宗,我会帮你处理掉,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现,继续做你的女监管事。以你的本事,假以时日,未必不能谋个更好的前程。”
“第二条路:继续查下去。但你必须答应我几件事。”
江暮雨毫不犹豫:“我选第二条。”
裴昭似乎早料到她会这样选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,但很快被坚定取代。
“第一,保护好自己。任何时候,性命为重。”他说,“第二,查到的线索,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,不可擅自行动。第三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加凝重:“若遇到无法抗衡的危险,你必须听我的安排,该撤就撤,该躲就躲。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”
江暮雨点头:“好,我答应。”
“还有,”裴昭补充,“女监里那些帮你的人——芸姑、赵四娘、孙宫女,她们的安全,你也要考虑到。必要时,我会安排人保护她们。”
江暮雨心头一暖:“谢谢。”
裴昭摇头:“不必谢我。这条路是我选的,你也是我……”他顿了顿,改口道,“你是我认可的搭档。搭档之间,本该如此。”
搭档。
这个词让江暮雨微微一怔。
在现代,她有过搭档——警队的同事,法医室的同仁。他们并肩作战,彼此信任,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努力。但她从未想过,在这个千年之前的世界,她还能遇到这样的人。
一个愿意与她并肩而立,共同面对黑暗的人。
“裴大人,”她郑重地说,“我不会让你失望。”
裴昭看着她,许久,缓缓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他走到桌边,拿起那份名单,又看了看江暮雨整理的笔记,沉吟片刻,道:“接下来,我们需要做几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第一,你要继续在女监里查,但要以‘整顿旧档,清理积案’的名义,不要让人察觉你在针对性地查采选案。芸姑那边,可以让她继续整理,但发现关键线索时,要更隐蔽。”
“第二,名单上这些人,我来查。我在刑部和大理寺还有些人脉,可以旁敲侧击地问。但需要时间,也可能打草惊蛇——所以我们必须配合好,你这边若有进展,及时告诉我。”
“第三,”裴昭看向江暮雨,“那些‘病故’宫女的尸体,你还能接触到多少?”
江暮雨想了想:“宫里每月会送出来两三具,都是以‘疫病防控’的名义让我验看。但我能截下的有限,太多会引起怀疑。”
“那就挑最有价值的验。”裴昭说,“重点查验永昌年间入宫、在特定宫殿服役过的宫女。如果能确定她们都是同一种毒致死,那就是一条重要的证据链。”
江暮雨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裴昭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放在桌上:“这个你收着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解毒丹。”裴昭说,“宫里有些毒,防不胜防。这丹虽不能解百毒,但能护住心脉,争取时间。你随身带着,以备不时之需。”
江暮雨接过瓷瓶,触手温润,瓶身上没有任何标记,显然是为了隐蔽。
“裴大人想得周到。”她低声说。
裴昭摇头:“只是些基本的防备。真正的危险,往往来自意料之外。”
他说完,看了看窗外的天色:“时辰不早,我该走了。”
江暮雨送他到门边。
裴昭推开门,夜风涌进来,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。他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江暮雨一眼。
月光从廊檐斜斜照下来,落在他半边脸上,明暗交错。那双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邃,像藏着无数未说的话。
“江暮雨。”他忽然叫她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无论查到什么,记住,”裴昭一字一句,“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说完,他转身,墨色的斗篷在夜风中扬起,像一只振翅的鹰,很快消失在长廊的阴影里。
江暮雨站在门口,望着他消失的方向,许久没有动。
夜风很凉,吹得她鬓发飞扬。远处传来梆子声,已经四更了。女监里一片寂静,只有巡夜狱吏的脚步声,规律而沉闷,像这个时代的心跳。
她关上门,走回桌边。
油灯的火苗还在跳动,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桌上摊开着卷宗、名单、笔记,还有那个小小的瓷瓶。
她拿起瓷瓶,握在手心。
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,带着裴昭留下的、淡淡的体温。
江暮雨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,却有种如释重负的坦然。
她知道,从今夜起,她不再是孤身一人。
这条漫长而危险的路,终于有了同行的伙伴。
而她和他,将一起——
撕开那张网,让真相大白于天下。
无论前方是什么。
油灯燃尽最后一滴油,火苗跳动几下,终于熄灭了。
屋里陷入黑暗。
但江暮雨坐在黑暗里,眼睛却亮得像星。
天,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