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吏接过公文,看了看内容,有些迟疑:“大人,这……后院之事,向来由宗族自理,大理寺插手,恐惹非议。”
裴昭抬眼看他:“正因宗族自理,才纵容出这些腌臜事。按我说的办。”
书吏不敢再多言,躬身退下。
裴昭重新坐下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
他知道,这份公文递上去,一定会引起波澜。大理寺插手官员家事,本就逾矩,何况周文谦虽只是五品,却是清流出身,在文官中有不少同年故旧。
但他必须这么做。
只有以官方名义介入,才能名正言顺地进入周府,查验熏香、补汤,询问下人,追查铊毒来源。
而江暮雨在女监那边,想必也已经准备好了。
他想起她信里那句“我权限不足,需援手”。
短短七个字,却让他心头莫名一紧。
那个总是冷静自持、仿佛无所不能的女子,终于也露出了力有未逮的瞬间。而这份信任,让他既觉沉重,又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责任感。
裴昭起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庭院里,一株老槐树正开着花,米白的花串垂下来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阳光透过枝叶,洒下细碎的光斑。
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江暮雨的场景。
在织造局小吏杀夫案的开棺验尸现场,她穿着素净的裙衫,蹲在腐烂的尸体旁,面不改色地分析伤痕、推断凶器,言语清晰,逻辑严密。那时他就觉得,这个女子不简单。
后来一次次接触,她验尸时的专注,查案时的敏锐,面对危险时的镇定,还有那种近乎固执的对真相的执着——都让他刮目相看。
在这个女子只能依附父兄夫君的时代,她像一株异类,倔强地生长在阴暗的牢狱里,用自己的方式,为那些无声死去的人讨公道。
裴昭忽然笑了笑。
那笑容很淡,却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暖意。
或许,这就是他愿意一次次帮她、甚至不惜动用职权的原因。
不只是因为正义,不只是因为真相。
更因为,她让他看到了这个沉闷世道里,另一种可能。
另一种——女子也能顶天立地、明断是非的可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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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府坐落在城东安仁坊,三进院落,白墙黛瓦,门楣上挂着“诗礼传家”的匾额,是典型的文官宅邸。裴昭带着两名大理寺差役上门时,周文谦正在书房会客,闻报匆匆迎出来,脸上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。
“裴大人,”周文谦四十出头,身材微胖,穿着居家的道袍,拱手行礼,“不知大驾光临,有何见教?”
裴昭还礼,神色平淡:“周大人不必紧张。大理寺近日核查官员后院事宜,贵府也在名录之中,故来查访。例行公事而已。”
周文谦脸色变了变:“后院之事……乃下官家事,何劳大理寺过问?”
“若是寻常家事,自然不必。”裴昭抬眼看他,“但若涉及人命,就是刑案了。”
周文谦身子一僵:“裴大人这是何意?”
“贵府妾室柳氏,三日前在女监暴毙。”裴昭一字一句,“死因可疑,疑似中毒。周大人可知情?”
周文谦额上渗出冷汗:“这……柳氏是因病而亡,女监那边已有定论。裴大人何出此言?”
“是不是因病,验过才知道。”裴昭不再跟他绕弯子,“本官今日来,一是询问柳氏在府中时的饮食起居,二是查验她生前所用之物。还请周大人配合。”
周文谦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对上裴昭那双锐利的眼睛,终究没敢硬顶。他咬了咬牙,侧身让开:“裴大人请。”
裴昭带着差役进府。
周府不算大,但布置得雅致,假山鱼池,回廊花木,处处透着文人的情趣。穿过前院,到了二门,周文谦停下脚步:“内院皆是女眷,裴大人进去,恐有不便。”
“让女眷暂避便是。”裴昭语气不容置疑,“若周大人觉得不便,本官可请女吏前来协助。”
周文谦脸色铁青,却无可奈何,只得让管家去内院传话。
片刻后,裴昭进了内院。
正堂里,周夫人王氏已经等在那里。她约莫三十五六岁,穿着藕荷色对襟衫,墨绿马面裙,头戴珍珠抹额,妆容精致,眉眼端庄,确是一副主母气派。见裴昭进来,她起身福了福,神色平静:“裴大人。”
裴昭还礼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。
王氏的眼底有细微的血丝,尽管用脂粉盖着,却掩不住疲惫之色。但她举止从容,不见慌乱。
“夫人,”裴昭开门见山,“柳姨娘在府中时,饮食起居是如何安排的?”
王氏垂眼答道:“柳姨娘身子弱,妾身特意吩咐小厨房,给她单独做膳,都是清淡滋补的菜品。每日还有一盏补汤,是妾身娘家寻来的方子,专为女子调理气血。”
“补汤用了哪些药材?方子可还在?”
“方子……时日久了,记不清了。”王氏顿了顿,“药材都是寻常补品,当归、黄芪、枸杞之类。”
“熏香呢?听说柳姨娘房内常点一种安神香?”
王氏眼神闪烁了一下:“是。那香是妾身从娘家带来的,有宁心安神之效。柳姨娘睡眠不佳,妾身便送了她一些。”
“可还有剩余?”
“都用完了。”王氏答得很快,“柳姨娘入监后,她房里的东西都收拾了,用旧的都扔了。”
裴昭不再追问,转而道:“柳姨娘的贴身衣物、常用之物,可还有留存?”
王氏摇头:“都已处理了。人都不在了,留那些做什么?”
回答得天衣无缝,像是早有准备。
裴昭心下了然。王氏必定已经清理过痕迹,想从明面上找到物证,难了。
但他今日来,本就不是为了找物证。
而是为了敲山震虎。
“周大人,夫人,”裴昭缓缓道,“柳姨娘的死因,大理寺会彻查。若是病故,自然无事。但若是有人下毒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周文谦和王氏:“按大周律,谋害人命者,斩;主使者,同罪。”
周文谦身子一颤。
王氏却依然平静:“裴大人明鉴,柳姨娘确是病故。若有人诬陷妾身,妾身愿与她对质。”
“对质的机会,总会有的。”裴昭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,“今日叨扰了。告辞。”
他转身离开。
走出周府大门时,夕阳正好,将整条街染成暖金色。裴昭翻身上马,回头看了一眼周府紧闭的大门。
门后,想必已经乱成一团了吧。
他扯了扯嘴角,打马离开。
接下来,该去见江暮雨了。
有些线索,需要当面核对。
有些计划,需要一起商定。
而这场关于真相的战争,从今日起,正式打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