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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章 第 26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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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理寺的审讯室设在东厢,是间不大不小的堂屋。青砖铺地,白灰刷墙,正中一张长案,后头摆着三把交椅——通常是主审、副审和书记的位置。两侧立着水火棍的差役,穿着皂衣,面无表情,像泥塑的罗汉。

裴昭坐在主审位上,没穿官服,只一袭靛青常服,腰间束着深色革带。他面前摊着几页纸,是江暮雨昨夜送来的详细验尸记录和毒理推断,字迹娟秀清晰,条分缕析。他看得极慢,手指偶尔在某个词句上停顿,眼底有晦暗的光。

堂下跪着两个人。

左边是周夫人王氏,依然穿着那身藕荷色衫子,发髻一丝不乱,只是脸色比前日苍白许多,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。她挺直脊背跪着,眼睛盯着地面,姿态端庄得像是来赴宴,而不是受审。

右边是钱嬷嬷,五十来岁的妇人,头发花白,穿着藏青布衣,双手紧紧绞在身前,指节泛白。她不敢抬头,肩膀微微发抖,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。

堂上一片死寂。

只有裴昭翻动纸页的沙沙声,还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。晨光从高窗斜斜照进来,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,正好落在王氏身前一步远的地方——像一道分界线,把她留在阴影里。

许久,裴昭放下纸页,抬起眼。

“周赵氏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淡,听不出情绪。

王氏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,缓缓抬头:“民妇在。”

“柳姨娘入府六年,前三年身子尚可,后三年日渐衰弱。你身为正室,可知缘由?”

王氏垂眼:“柳姨娘体弱,大夫说是先天不足,需慢慢调养。民妇尽心照料,从未懈怠。”

“调养?”裴昭拿起一张纸,“永昌十一年春至冬,你命小厨房每日为柳姨娘炖补汤,药材清单在此——当归、黄芪、枸杞、熟地、白芍,皆是寻常温补之物。但每月初三、十八两日,汤中会多加一味‘石精粉’,说是娘家秘方,可助孕。可有此事?”

王氏脸色白了白:“是……是有这么回事。那是家传的助孕方子,许多人家都用。”

“石精粉。”裴昭重复这三个字,手指在纸上轻轻敲击,“据太医院记载,石精粉性烈,少量可通经活血,过量则伤身。柳姨娘服用半年后,开始脱发、头晕、手脚麻木——这些症状,你可知道?”

“民妇……民妇不知。”王氏声音有些发颤,“柳姨娘从未与民妇说过这些。”

“从未说过?”裴昭拿起另一张纸,“女监同囚供述,柳姨娘曾多次抱怨,说喝了夫人的补汤后,身子反而更差。她还曾偷偷倒掉汤药,被你发现后,当众掌掴——可有此事?”

王氏咬了咬唇:“那是……那是她不知好歹,辜负民妇一片苦心。”

“好一个苦心。”裴昭冷笑一声,将纸页放下,“那熏香呢?永昌十一年秋,你赠柳姨娘一盒安神香,说是娘家所制,有宁心安神之效。柳姨娘点香后,夜夜噩梦,头痛欲裂——这又是为何?”

“香是助眠的,怎会做噩梦?”王氏强自镇定,“许是柳姨娘心思重,自己吓自己。”

裴昭不再问她,转向钱嬷嬷。

“钱氏。”

钱嬷嬷浑身一抖,头埋得更低:“民、民妇在。”

“你是王氏的陪嫁嬷嬷,掌管小厨房。柳姨娘的饮食、补汤,皆经你手,是不是?”

“是……是。”

“石精粉从何而来?”

钱嬷嬷嘴唇哆嗦:“是、是夫人给的……民妇只是照吩咐做事。”

“哦?”裴昭挑眉,“那熏香呢?香里的‘石精粉’,也是夫人给的?”

钱嬷嬷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惊恐:“熏、熏香里没有石精粉……”

“没有?”裴昭从案上拿起一个小瓷瓶,拔掉塞子,倒出少许淡黄色的粉末,“这是从柳姨娘贴身衣物上刮下的香灰,经太医院检验,内含石精成分。而柳姨娘的症状——脱发、指甲白纹、手脚麻木、呕吐痉挛——皆与石精中毒吻合。”

他将瓷瓶轻轻放在案上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锤:

“石精,又名铊,罕见矿物,毒性剧烈。微量长期摄入,可致人慢性衰弱,状似虚劳;大剂量则急性致命,状似急症。柳姨娘,正是死于铊中毒。”

堂上死一般的寂静。

王氏脸色惨白如纸,钱嬷嬷瘫软在地,浑身抖如筛糠。

裴昭站起身,踱到堂中。晨光落在他身上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正好笼罩住跪地的二人。

“本官已查清,滇南哀牢山铊矿,永昌九年至十一年间,共出产三百斤。其中二百八十斤入宫炼丹房,十斤存入太医院,剩余十斤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刀,刺向钱嬷嬷,“由令尊钱老三,经手转卖给了京中三家药铺,两家道观,还有……周府。”

钱嬷嬷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,整个人瘫软下去。

“不、不是……”她语无伦次,“民妇不知道……民妇只是……”

“只是什么?”裴昭俯身,声音压得很低,却带着慑人的压迫感,“只是按主母吩咐,将石精粉混入补汤和熏香,一点点毒死柳姨娘?钱氏,你可知谋害人命,按律当斩?你可知协助下毒,同罪论处?”

钱嬷嬷崩溃了。

她跪爬几步,抱住裴昭的脚,涕泪横流:“大人饶命!大人饶命啊!民妇只是下人,主母吩咐,不敢不从啊!民妇有老母要养,有孙儿尚幼,求大人开恩,开恩啊!”

裴昭不为所动,只冷冷看着她:“说实话,或可免你一死。”

钱嬷嬷浑身一颤,转头看向王氏。

王氏死死瞪着她,眼中满是警告和威胁。

但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忠诚。钱嬷嬷趴伏在地,哭喊道:“是夫人!是夫人让民妇做的!石精粉是她从娘家带来的,说是助孕的秘药,让民妇每月初三、十八,在柳姨娘的补汤里加一小撮。后来……后来柳姨娘起疑,倒了几次汤,夫人就改了法子,让民妇把石精粉混进熏香里,说这样更隐蔽……”

“剂量呢?”裴昭问。

“头半年,每月两钱。后来柳姨娘身子越来越差,夫人说……说可以加量,加到每月五钱。”钱嬷嬷泣不成声,“民妇劝过,说怕出事,可夫人说没事,说柳姨娘体虚,死了也是病故,没人会查……”

“熏香里的石精粉,是谁配的?”

“是、是民妇……”钱嬷嬷抖着声音,“夫人把石精粉给民妇,民妇按古方配香,把粉混进去。夫人说,这香点起来,石精遇热挥发,吸入肺里,效果更好……”

裴昭直起身,看向王氏。

王氏的脸已经扭曲了。端庄的面具碎裂,露出底下狰狞的恨意和恐惧。她死死盯着钱嬷嬷,像要生啖其肉。

“周赵氏,”裴昭缓缓道,“你有何话说?”

王氏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镇定下来:“一个贱奴的胡言乱语,裴大人也信?”

“本官信证据。”裴昭走回案后,重新坐下,“柳姨娘的尸体验出铊毒,衣物上检出含铊香灰,钱嬷嬷供认下毒经过,周府小厨房的账本上,也有石精粉的采购记录——虽然用的是化名‘明矾’,但经手人,正是钱嬷嬷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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