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拿起一本泛黄的账册,翻开某一页:“永昌十一年三月初五,购‘明矾’二两,价五钱。同年八月十二,再购‘明矾’三两,价七钱五分。而太医院药价册记载,真正的明矾,市价一斤不过一钱。周赵氏,你作何解释?”
王氏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账册是铁证。
她千算万算,没算到裴昭会去查小厨房的采买记录——那些零碎账目,连她自己都忘了。
“还有,”裴昭又拿起一张纸,“本官查过,你娘家赵府,永昌九年曾从滇南购入一批矿石,清单上有‘绿矾石’二十斤。而绿矾石,正是铊矿石的别称。这批矿石,后来去了哪里?”
王氏浑身一颤。
“你父亲赵闵,时任吏部郎中,主管采选秀女户籍审核。永昌九年,他利用职权,伪造你的体检文书,将‘身有隐疾’改为‘身家清白’,助你参选——可惜,最终还是落选了。”裴昭一字一句,像钝刀子割肉,“落选文书,本该销毁,却不知为何,留了一份副本,藏在吏部旧档里。而这份文书,被柳姨娘看见了,是不是?”
王氏猛地抬起头,眼中满是血丝。
“你胡说什么!”她尖声道,“我从未参选!从未!”
“从未?”裴昭冷笑,从案下取出一个旧木匣,打开,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纸。他缓缓展开,纸上是娟秀的小楷,开头写着:“永昌九年采选女子名册——落选卷”。
他的手指点在某一行:
“赵氏,年十六,父赵闵,吏部郎中。身有隐疾,不宜入宫。批语:落选归家。”
王氏死死盯着那行字,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,瘫软下去。
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。
不是忏悔的泪,是恐惧的、愤怒的、绝望的泪。
“她看见了……”王氏喃喃道,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,“那个贱人……她进书房送茶,看见我藏在书匣里的落选文书……她嘴上说不会说出去,可我知道,她一定会说!一定会拿这个要挟我!就像当年那些嘲笑我的人一样……”
她忽然抬起头,眼中迸发出疯狂的恨意:
“你们知道什么?知道选不中要遭多少白眼?知道我为了压住这事,费了多少心机?我爹花了大价钱,打点上下,才把文书改成‘身家清白’!我装病三个月,才躲过那些闲言碎语!好不容易嫁到周家,当了正室夫人,眼看就要熬出头了——可她看见了!她看见了!”
她挣扎着要站起来,被差役按住,只能跪在地上,仰头嘶喊:
“她凭什么活着!凭什么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我!当年那些没选上的,都该烂在泥里!都该死!她看到了……她就得死!”
癫狂的嘶喊在堂上回荡,撞在墙壁上,又弹回来,成了破碎的回音。
裴昭静静看着她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等王氏喊得没了力气,瘫在地上喘息时,他才缓缓开口:
“所以,你杀了她。用铊毒,慢性下毒半年,让她一点点衰弱,最后加大剂量,让她暴毙在女监——这样,就可以把她的死,归结为‘体虚病故’,与你无关。”
王氏不答,只是伏在地上,肩膀剧烈起伏。
钱嬷嬷早已吓傻了,呆跪在一旁,连哭都忘了。
堂上一片死寂。
许久,裴昭合上木匣,对书记官道:“录供画押。”
书记官应声,将写好的供词拿到王氏面前。王氏看也不看,颤抖着手,在末尾按下指印。钱嬷嬷也照做了,按印时,眼泪滴在纸上,洇开一团湿痕。
裴昭收起供词,起身。
“周赵氏谋害妾室柳氏,证据确凿,押入女监,等候判决。钱氏协助下毒,从犯论处,一并收监。”
差役上前,将两人架起。
王氏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,任由差役拖拽。走到门口时,她忽然回头,看向裴昭,眼中是刻骨的怨毒:
“裴昭……你以为你赢了?你以为揪出我,就了不起了?我告诉你……这京城里,像我这样的人,多了去了。那些藏在暗处的、比我还狠的……你抓得完吗?”
裴昭迎上她的目光,声音平淡:
“抓不完,也要抓。有一个,抓一个。”
王氏笑了。
那笑容扭曲而疯狂,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我等着看……看你什么时候,也落到我这步田地……”
她被拖走了。
凄厉的笑声渐渐远去,最终消失在长廊尽头。
堂上恢复了寂静。
晨光依旧明亮,尘埃在光柱里飞舞。裴昭站在案后,看着空荡荡的堂下,许久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他赢了这一局。
但王氏最后那句话,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里。
这京城里,像她这样的人,真的还有很多吗?
那些藏在暗处的、比她更狠的……究竟是谁?
裴昭揉了揉眉心,将供词和证据收好。
该去见江暮雨了。
有些话,有些线索,需要和她一起梳理。
这场审讯的胜利,只是开始。
真正的战斗,还在后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