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景辰消失后的第一个月,我像一具行尸走肉。每天早上机械地去粥铺,机械地上学,机械地回家。顾阳城他们想尽办法逗我笑,但我连假装都做不到。
手腕上戴了一条新的手链,是妈妈买的,上面挂着一把小钥匙。她说:“把不开心的事都锁起来吧。”
我戴上了,但那些事,锁不住。
第二个月,我开始尝试忘记。我把所有和苏景辰有关的东西都收进一个纸箱,用胶带封好,塞进床底下。包括那两条手链,那封烧剩的信封角,还有他送我的那个篮球——已经漏气了,瘪瘪地躺在箱子里。
顾阳城说:“要不咱们去打篮球?发泄一下。”
我说好。
于是每天放学后,我们都去篮球场。我打得比以前认真,也比以前狠。投篮时用尽全力,防守时不留余地。有几次撞倒了别人,自己也摔得膝盖淤青。
“瞿若,你慢点。”李锐扶我起来,“打球而已,不用这么拼。”
我没说话,擦擦汗,继续。
第三个月,期中考来了。我把自己埋进题海里,从早到晚地学。物理,化学,数学,英语...用知识填满每一分每一秒,这样就没有时间去想别的事。
成绩出来那天,我考了年级第五。班主任在班会上表扬我:“瞿若同学进步很大,大家要向她学习。”
掌声响起来,我低着头,没有一点高兴的感觉。
如果他在,会说“恭喜”吧。
如果他在,会对我笑吧。
如果他在...
没有如果。
第四个月,林晓薇回来了。她转到了别的班,但我们偶尔会在走廊遇见。第一次遇见时,她看着我,欲言又止。我假装没看见,径直走过去。
第二次,她叫住我:“瞿若...”
“有事吗?”我的声音很冷。
“我...我想跟你解释...”
“不用。”我打断她,“没什么好解释的。”
“可是...”
“林晓薇,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“如果你真的觉得对不起我,就离我远一点。”
她愣在原地,眼圈红了。我没再看她,转身离开。
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梦。梦见苏景辰站在远处,我想跑过去,但怎么也跑不动。他对我挥手,笑着说“再见”,然后转身走进一片白光里。
我惊醒了,枕头湿了一片。
第五个月,我渐渐习惯了没有苏景辰的生活。粥铺的老板娘不再给我留对面的位置,教室里那个空座位也有了新同学——一个转学生,叫张明。
顾阳城他们开始在我面前提起苏景辰的名字,小心翼翼地观察我的反应。第一次提起时,我手抖了一下。第二次,我能平静地说“哦”。第三次,我可以参与讨论了。
“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。”李锐说。
“应该还好吧。”顾阳城说,“他那么厉害,到哪儿都能适应。”
陈文琛推了推眼镜:“根据概率,转学后的学生有60%能保持原有成绩水平。”
我没说话,低头做题。
第六个月,我参加了市里的化学竞赛。比赛那天,考场外有很多家长在等待。我一个人坐在台阶上,看着那些焦急的父母,突然想起苏景辰说过要陪我参加所有比赛。
“我会在考场外等你,不管多久。”
骗子。
比赛结果出来了,我拿了二等奖。颁奖典礼上,我站在台上,看着台下的闪光灯,突然觉得很孤独。
如果他在台下,该多好。
第七个月,学校运动会。我报了800米,不是为了纪念谁,只是想试试。
比赛那天,顾阳城他们在跑道边给我加油。枪响,我冲出去,一开始跑得太快,第二圈就没了力气。最后一百米,腿像灌了铅,呼吸像刀割。
但我没停。咬着牙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冲过终点时,我直接瘫在地上。顾阳城冲过来扶我:“你疯啦?这么拼!”
我喘着气,说不出话。
余光里,好像看到看台角落有个人影,很像他。但等我抬头仔细看时,那里已经空了。
幻觉吧。
一定是幻觉。
第八个月,冬天来了。第一场雪那天,我站在教室窗前,看着雪花一片片飘落。突然想起去年冬天,苏景辰把围巾分给我一半的情景。
“冷吗?”他问。
“不冷。”我说谎。
“撒谎。”他把围巾又往我这边挪了挪。
回忆像雪花一样,轻轻落下,又轻轻融化。
第九个月,期末考。我考了年级第三。妈妈很高兴,说要带我去旅游。我说好。
我们去南方,看海。海浪拍打着沙滩,一遍又一遍。我坐在海边,看着远处的地平线,突然想,海的那边是什么?
如果一直往东走,能走到哪里?
能不能走到一个有他的地方?
第十个月,新学期开始。我成了学生会学习部部长,每天忙得团团转。开会,组织活动,辅导学弟学妹...忙碌是治疗思念最好的药。
偶尔,会有学妹问我:“学姐,你有男朋友吗?”
我说没有。
“那以前呢?”
“以前也没有。”
撒谎多了,自己都快信了。
第十一个月,学校艺术节又来了。这次,我负责钢琴伴奏。排练时,我弹着熟悉的曲子,突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,苏景辰站在我身边的样子。
弹错了一个音。指导老师说:“累了就休息一下。”
我说好,走到窗边。
窗外,樱花又要开了。
第十二个月,整整一年了。
那天早上,我像往常一样去粥铺。走到门口时,看到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——是苏景辰。
我们同时停下脚步。
他瘦了很多,也黑了很多,但眼睛还是那么亮。看到我,他明显愣住了,然后迅速低下头,想绕开。
“苏景辰。”我叫住他。
他停下,但没有回头。
“你...”我想问“你好吗”,但话到嘴边变成了,“你还来这里干什么?”
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路过。”
“路过?”我笑了,但笑声很冷,“你家不是搬走了吗?搬到外地治疗去了吗?怎么又路过了?”
他转过身,看着我。眼神复杂,有愧疚,有心疼,还有很多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我...回来办点事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事?”
“私事。”
又是这句。一年前,他也是用这两个字搪塞我。
“那办完了吗?”我问。
“办完了。”
“办完了就走吧。”我说,“别再让我看见你。”
他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但最后什么也没说,转身离开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,突然发现他的右腿好像有点跛。不明显,但能看出来。
是摔伤的后遗症吗?
我没问。问了我也不会关心。
进粥铺,老板娘看着我,欲言又止。
“阿姨,怎么了?”我问。
“那个同学...”她犹豫了一下,“这几个月,他经常来。”
我愣住了:“经常来?”
“嗯。”老板娘点头,“大概...每个月都会来一两次。每次都坐你们以前常坐的位置,点两份早餐,但只吃一份。另一份...就放在那里,等凉了再收走。”
我的手在抖:“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从...从你们吵架之后不久吧。”老板娘叹气,“我问他为什么一个人吃两份,他说...说在等人。”
等人。
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。
就像我一样。
那天放学后,我去了我们常去的天台。一年没来了,这里还是老样子。栏杆上的涂鸦多了几处,但那个我们常坐的角落,依然干净。
我坐在那里,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。突然,在墙角发现了一行小字——用铅笔写的,很淡,但能看清。
“对不起。要好好的。——苏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