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明轩没再问,但搭在我肩上的手紧了紧。这个动作很自然,像是怕我淋到雨,又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。
那之后,陆明轩开始更频繁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。
每天早上,他会在图书馆“偶遇”我,然后很自然地坐在我旁边的位置。中午,他会在食堂“正好”多占一个座位。下午,他会以请教问题的名义来我们班找我。
顾阳城对此很不满:“那小子怎么回事?他是不是在追你?”
“没有的事。”我说,“只是普通同学。”
“普通同学会每天给你带早餐?普通同学会记得你不爱吃香菜?普通同学会...”顾阳城顿了顿,“算了,你自己小心点。我听说陆明轩家里最近出了点事,他爸的公司好像要破产了。”
我没太放在心上。陆明轩确实对我很好,但这种好是有分寸的。他送的礼物从不贵重——一本笔记本,一支笔,一盒润喉糖。他请我吃的东西也从不奢侈——食堂的套餐,便利店的三明治,路边的烤红薯。
他的好就像温水,不烫不冷,刚刚好让你感到舒适,却不会让你警惕。
十二月中旬,学生会组织了一次观影活动,选了一部口碑很好的文艺片。陆明轩自然坐在我旁边。
电影很感人,讲的是两个少年从相识到相知的故事。影院里很暗,我能听到旁边有女生在悄悄啜泣。
电影放到高潮部分时,陆明轩突然凑近我耳边,轻声说:“有时候我觉得,我们很像电影里的主角。”
他的气息喷在我耳廓上,温热,潮湿。我身体一僵,下意识地想躲开,但他按住了我的手。
“瞿若,”他的声音很轻,但在安静的影院里格外清晰,“我...”
他的话没说完,因为我的目光被影院入口处的一个身影吸引了。
苏景辰。
他穿着外卖制服,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,正站在入口处张望,像是在找订餐的客人。影院的灯光扫过他的脸,我能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的疲惫,看到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,看到他看到我们时瞬间僵住的表情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时间仿佛静止了。
陆明轩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,也看到了苏景辰。他皱了皱眉,然后很自然地揽住我的肩膀,把我往他怀里带了带。
“冷吗?”他问,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。
我没回答,眼睛还看着入口处的苏景辰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尊雕塑,一动不动。保温袋从他手里滑落,掉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旁边的工作人员走过去问他怎么了,他摇摇头,弯腰捡起保温袋,转身离开了。背影仓促得像在逃跑。
电影的后半段,我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脑子里全是苏景辰那个眼神——震惊,痛苦,然后是一片死寂。
散场时,陆明轩说要送我回家。我拒绝了。
“我想一个人走走。”我说。
他看着我,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,但很快又恢复了温和的笑容:“好,那你自己小心。”
我一个人走在冬夜的街道上。风很冷,吹在脸上像刀割。路过一家便利店时,我看到了苏景辰。
他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,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,正仰头喝着。灯光照在他脸上,我能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的血丝,看到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,看到他脖子上那道不知何时留下的伤疤。
他看到我,愣了一下,然后迅速低下头,拧上瓶盖,起身要走。
“苏景辰。”我叫住他。
他停下脚步,但没有回头。
“你...”我想问他过得好不好,想问他需不需要帮助,想问他为什么躲着我。但话到嘴边,却变成了,“天冷,早点回家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我。便利店的灯光在他身后,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剪影,模糊而不真实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声音嘶哑,“你也早点回去。”
然后他走了,骑上那辆破旧的电动车,消失在夜色中。
我站在便利店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远去。突然想起陆明轩说过的那些温柔的话,那些体贴的举动,那些看似真诚的关心。
但那些温暖是假的。就像镜中花,看着美好,一碰就碎。
而真正的温暖,真正的关心,往往藏在最笨拙的沉默里,藏在最狼狈的拒绝里,藏在那些明明想说却最终没有说出口的话里。
可是等明白的时候,已经太晚了。
镜已碎,花已谢。
只剩一地的碎片,反射着过往的微光,提醒着你曾经拥有过什么,又失去了什么。
而你能做的,只是蹲下身,一片一片地捡起那些碎片。
即使会割破手指,即使会鲜血淋漓。
也要捡起来。
因为那是仅剩的,能证明那些温暖曾经存在过的证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