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头,鸣西城,百羽宫总坛深处。
密室的门紧紧闭着,三盏油灯在案上排开,将三个人的影子映在身后的石壁上,拉得很长。
国师姑射坐在主位,他看起来状态似比前日好一些,面容清癯,一双眼睛半阖着,像是假寐,又像是在听什么远处的动静。他右手搭在扶手上,指尖有一搭没一搭敲击着。
他对面坐着烨凤,纳木炎看着这父子两人,眉头紧拧,语气压得很低:“国师大人,你当初怎么信誓旦旦保证的,就是这样的?本侯已经被困在这鸣西城里整整三天了。”
烨凤抬眼看他:“侯爷,东方靖曾私下见过金孝宗,我的人虽没听到具体内容,但次日城门守备就加了一倍,这显然不是针对百羽宫,而是针对侯爷的。”
“所以你们就看着本侯被困在这里?”纳木炎蓦得起身,目光冷冷地落在烨凤身上,“西宁边境粮草已经动了,本侯的副将还在等我回去坐镇,你们若连这点事都办不好,当初承诺的那五万兵马,恐怕也要重新斟酌了。”
一旁的姑射面色微微一沉,但没有发作,声音堪称温和:“侯爷,百羽宫与西宁是盟友,不是上下属。您若拿兵马做要挟,这盟约的滋味可就变了。”
“变了又如何?”纳木炎毫不退让,“本侯来九巟,是为了拿下九荒的盟约,顺便除掉东方靖。结果东胤与九荒结盟,人也没杀成,东方靖全须全尾地回去了,还折了我这么多好手。这笔买卖,本侯亏大了。你们若再让本侯被困在这里出不去,边境群龙无首,要是有个差池,回去之后我如何向陛下交代?”
房间里的气氛几乎降到了冰点。
阖眼沉思了片刻的姑射忽然开口了,他的声音不高,“你要离开,倒也不难。”
纳木炎眉梢一动,看向他。
姑射看向他,那双眼睛极黑极深,像是两口不见底的枯井,望进去便让人后背生寒,他缓缓地坐直了身体,手指的叩击声也随之停下。
“纳木炎,你的兵马五万也好,十万也罢,那是西宁的兵,不是我的。”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,“但你既然来了百羽宫,就按百羽宫的规矩走。困在城里出不去,那是你的事情。我若出手,那是情分,不是本分。”
纳木炎面色微变:“国师——”
“不过,”姑射话锋一转,抬手端起案上的茶盏,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,“你方才说,边境粮草已经动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西宁有意对东胤出兵,本座乐见其成。”姑射放下茶盏,“东方靖未死,百羽宫便一日不敢露头。若西宁的兵马能拖住他,让他无暇他顾——那本座正好可以做些别的事。”
纳木炎的目光微微一凝:“国师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说来,我那好儿子,如今也已经到了国都了。”他调转视线看了一眼烨凤。“巧的是,他就在东方靖身边。”
纳木炎神色惊奇:“国师的儿子?亲生……”他可是知道这百羽宫里的公子都不过是国师的义子。
“不错,他自小便被本座送到东胤历练,侯爷没见过也正常。”
“他能对付东方靖?”纳木炎对觉得这可信度极低。
“他一人或许不能,但是本座能让他办成。”姑射胸有成竹地抚须,眼底满是精明的算计与势在必得。
一旁的烨凤没有作声,垂下眼默默回想着早上下人的禀报,那人当真跟着东方靖离开了,他真不回来?那义父的盘算还能成吗?
不知出于什么想法,他没有将秦朗的行踪告知,义父似也忘了询问他的下落,难道是还想着他会自己找来?
若是知晓秦朗那夜的那番话,义父不知会作何感想。
纳木炎没有把心中那点怀疑去了,经过这次交手,他对东方靖的认知再次拔高了一节,列入几乎难以杀死的对手。看来他们日后只能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对战了。
“国师还没说,要如何送我出九荒。”纳木炎不忘追问他最迫切想知道的答案。
“本座亲自送你出城。”姑射站起身,他身形并不高大,但站起来的瞬间,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让密室内的空气仿佛都被抽薄了几分,“顺路,本座也想去边境看看,看看西宁的兵,到底有没有你们说的那么能打。”
“国师要插手我西宁军的事?”他可没忘这老头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,他最擅长地就是先交好,打入内部,得到了所有的情报后再掀桌鸠占鹊巢吞并对方。
“本座对西宁军没有想法,我只要九荒就够了,只是此番西宁的动作都是为了对上东胤。而有我在,对阵时,你能得到的情报不止战场上的那点战况。”
纳木炎没懂他的意思。
姑射继续说道:“我会让我儿得到东胤边防图,届时,你直取东胤如探囊取物,东方靖再强,在千军万马之前他又有多少力可挡?”
纳木炎愣了一瞬,随即嘴角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线:“若是国师当真能做到如此,本侯自然欢迎。”
“只是,国师就这般与我去西宁,你们陛下能应允?”
“呵,”姑射不屑冷哼,“九巟境内,本座想去哪里,还没有人敢拦,也没人拦得住。”
定北侯彻底放下心,起身抱拳一礼:“那本侯接下去就随国师安排了。”
姑射点点头,目光转向烨凤:“你留守宫中,盯紧陛下动向,若他有什么动作,立刻飞鸽传书。”
烨凤垂首:“是,义父。”
“未免夜长梦多,那便即可起行。”姑射一挥手。
烨凤不再多言,抬步向门外走去:“凤这就为您安排座驾。”
纳木炎跟在他身后,出门前回头看了烨凤一眼,目光意味不明,但终究什么也没说。
一刻钟后,一架四驱马车从百羽宫正门离开,随行的百羽宫护卫十余人。烨凤站在门口恭送,看着马车离开,他久久没有收回目光。
“义父,”他低低地呢喃了一声,像是在问那个已经走远的人,又像是在问自己,“你心里……还有我这个儿子吗?”他方才听姑射提到秦朗时,就不曾怀疑过他的模样,当真刺痛了他的心。
血缘关系就那么重要?不管他怎么努力,终究只是义子……
而此时,夜色中的官道上,两匹快马正逆着风朝鸣西城的方向疾驰。秦朗伏在马背上,斗笠被风掀得猎猎作响。他没有回头,但他知道东方靖就跟在他身后约莫一丈的距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