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里之外,一辆马车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行驶。姑射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。忽然,他按住了自己的胸口,方才,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他睁开眼,眼底有片刻的茫然后怔忡。
纳木炎警觉地看过来:"国师?"
"……无事。"姑射放下手,声音平淡,他重新闭上眼,面色如常,只是那颗叩着膝盖的手指,渐渐停住了。
百羽宫,有老大在,应当无事可担忧的,他一向做的很好……
没什么好忧心的。
官道另一头,秦朗和东方靖已经骑马走了将近两个时辰。
昨夜那一场奔袭、爆炸、巷战、袖箭、翻墙,把两个人的精力都耗得差不多了。
秦朗在马背上坐得笔直,但眼底那层青影比清晨时更重了几分,握着缰绳的指节时不时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。
东方靖与他并辔而行,目光时不时扫过他那张强撑精神的脸,什么也没说,只是悄悄地放慢了马速。
路过一棵老槐树时,东方靖忽然勒住了马。他翻身下马,走到树根处蹲下身,手指拨开几片落叶,露出一道用匕首划的短痕——斜切三道,首尾相连,正是银衣卫专用的留记。
“罗鸿留的。”东方靖起身,顺着那道痕迹指向的方向看了看,“他走的这条路,跟我们预计的方向一致。”
秦朗也下了马,凑过去看了看那道刻痕,又抬头望向远处蜿蜒的山道。“三长一短,他们是巳时一刻经过这里的,如今过去一日半。”
“嗯,路程相差不远。”东方靖收回手,拍了拍掌心的碎木屑,偏头看向秦朗,“累了吧。”
秦朗本能地想摇头,但视线略过东方靖的脸色,发现他唇色浅淡,突然想起他先前本就有内伤,在百羽宫又帮他接了那灰衣人一掌,原本见他没事人一样带着他轻功掠过了大半个鸣西城还以为没事,如今看不是没事,是他很会忍。
秦朗到嘴边的话打了个转,变成了:“……是有点,今天骑了足足两个时辰,腰都直不起来了。”
只差一日余,罗鸿等得住,东方靖略一停顿便道:“那边似乎有个村子,去那里找个落脚地歇一晚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翻身上马,勒转马头朝路边一条岔道走去,
这个村子不大,约莫二三十户人家,青瓦土墙,炊烟在暮色中一缕缕升起来。一个老农正在自家院门口劈柴,看到两个骑马的外乡人,停下斧头打量了一会儿。
东方靖从怀里取出一小块碎银,说了句“借住一晚”,老农看了一眼碎银的成色眼睛一亮,又看了看两人虽然穿着布衣但气度不俗的模样,立刻便恭敬地侧身让开了院门。
一问之下才知这个老农竟是这里的村长,难怪他的这个房子比其他几家的都要好一些。
他将他们带到东厢房,他说这里是他儿子住的,儿子去了城里当小二,房间空置着,正好可以给他们住。
房不大,一张木板床,一张旧桌,一盏油灯,墙上挂着几串干艾草。村长媳妇端来一壶热水和两只粗瓷碗,又送来半张烙饼,偷偷看了两人一眼立刻收回目光不敢再看,小心翼翼地退出门外,还贴心地关上门。
秦朗坐在床沿,把靴子蹬掉,揉了揉脚踝,又伸手按了按大腿内侧,骑马骑了一整天,腰杆子是真的已经僵得像块木板,两腿之间更是火辣辣地疼,不用看都知道磨破了皮。
他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,眉头不自觉地拧着。
东方靖没有问,只是走到桌边,把那壶热水倒进碗里端过来放在床头的矮凳上,然后他坐在床沿,从怀里取出一只小铜盒,搁在手边。
“把腿伸出来。”东方靖说。
秦朗睁开眼,看了一眼那只铜盒:“……什么?”
“上药。”东方靖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极其寻常的事,“你大腿这里疼是磨到了吧,骑马骑得少就会这样。”
“不用,我没事。”
东方靖不由分说地圈住他脚踝拉过来,嘴上说着:“明天还要赶路,不上药你撑不到瑶城。”
秦朗张了张嘴,他想说“我自己来”,可话到嘴边又犹豫了几息后,他慢慢把左腿伸直,这事东方靖也不是第一次干了,当初那么紧张的关系,他都愿意做,如今他们好上了,他似乎没必要再拒人于千里之外。
要是总拒绝他的好意,这人心思重,指不一定就会想到什么。
裤管被东方靖轻轻推上去——果然,大腿内侧红了一大片,边缘还有点水泡,中间更是已经渗出了细密的血丝,看着就疼。
东方靖的眉头拧了一下,他没说话,但秦朗能感觉到他托着自己小腿的手放轻了些。
铜盒打开,一股清凉的草药气散开来。
东方靖挖了一点药膏在指腹上,低头,慢慢抹在那片破皮的红痕上。药膏凉丝丝的,落在破损的皮肤上时秦朗忍不住缩了一下腿,却被东方靖轻易按住了:“别动,忍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