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氏有言,“此书还烦请你抄录一份,送于我妹妹与刘玄德。还有这黑白锦囊,内里所录马具和火药相关,若能制成能使士卒战力倍增。但是凶器太利,我有些放心不下,所以用密码写了,放在白锦囊内……”她突地咳了一阵,气息愈发微细,却强撑着说下去,“黑锦囊里是解码索引,这个你收着,白锦囊送给刘玄德。若是有朝一日你二人能真正共事,又碰到棘手的敌人,这利器能用就用,想来你们也有数。若是你二人终究为敌,那就各凭本事罢!”
此时荀彧赶至,立于门下,见此情形亦知郑氏时日无多,不免戚戚。见荀彧至,荀攸起身示意其入内,又低声对妻子道,“文若已至,你有事托付便与他先言,我自回避。”
郑氏握其袖曰,“不用回避了。这匣中最后一个红色锦囊是要托给文若的,就这一件事。”荀彧接过锦囊,又听郑氏道,“文若小时候夸美国国风浩然,不知你有没有心志追求一下这份浩然?罗马都已经共和过了,宪治成型的环境也不过如此,我大汉为什么一定不可以?如果将来你身居高位,有施展的余地,再有盛世中兴,可以更上一层楼,你倒不妨打开锦囊看一看。若是终你一生都没有这种余裕,那便罢了,这锦囊留给后人吧。”她气喘不止,已是极难出声。
荀彧忙礼道,“不敢有负夫人托付。若彧不能,自当将锦囊传于缉。”
郑氏却摇头,“要留给后人的话,最好直接成文散于天下,但若你觉得这些妄语实在不好公诸于众,那就留给琅琊诸葛亮吧,诸葛孔明。”
荀彧虽不解,亦镇重允诺。郑氏又道,“文若乃忠贞之士,轻身重义,只是有用之身当报天下大义。一家一姓荣辱又算什么呢?伤心秦汉经行处,宫阙万间都做了土。兴,百姓苦,亡,百姓苦!”
荀彧胸中一沉,只觉悲意油然而生。郑氏将身后事尽皆托付,血气松弛,此刻更是气若游丝。荀攸心知妻子弥留时刻,却仍不愿放手,乃坐榻边,执妻子手问,“既然大事尽皆托付,可否再为我说个故事?”
郑氏终是垂泪,道,“若是早知只有这匆匆十年,我何必说些故事旁敲侧击?早该将知道的全都告诉你。你听我说吧,我能说多少是多少。天子有意废长立幼,定会加倍给宦官权势,诸宦与朝臣还有何大将军必将势同水火。明年天子驾崩,京城中定有腥风血雨;虽道最后胜出的绝不会是宦官,但只怕两件事:一是宦官谋害大将军,则京城群龙无首;二是大将军拖泥带水,召外镇入京。若是大将军召卢冀州、皇甫将军之一大军压阵倒也罢了,但我猜大将军和袁氏都害怕那两位的声望权势,绝不会召他们入京,最后反倒会让一些毫无约束的粗鄙小人霸了大权。不能让董卓入京!”她连喘了几口气,又道,“董卓没有多少人马,就算他入京了,只要谨防他侵吞京城兵马,或还可以驱逐,唯恐袁氏没那个胆量。所以不能让董卓入京,断断不能让董卓入京!”
荀彧初始自是震惊,但听得几句便寻着笔墨,将郑氏所言尽皆录下。又听她道,“董卓就是一个不可节制的粗鄙残暴愚夫,若握住了朝堂,大汉国将不国。如果卢师和皇甫将军能没有一丁点犹豫,第一时间举大军扑向雒阳,或许还有救,不然诸侯重镇纷起,终将天下大乱。卢师,卢师!卢师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,难道还不能救汉室于水火?就只怕他寿数不足,撑不到能扫平四方的时候。刘虞、刘岱、刘繇不擅军事,刘焉偏安一隅,刘表年纪偏长,宗室无人。公孙瓒有勇无谋,没什么前途。袁术就是个废物。袁绍、袁绍实在对不起他的名头资源,不然也不会让董卓得逞。曹操确实文韬武略,但是用来屠戮生民的文韬武略难道不是雪上加霜?”
“看了三十年,却不能看下去了。若一切终将走上那条老路,我只希望不要有那么多人死于非命,只希望你们都好。兄长不要英年早逝,妹妹和她的孩子们都能平安。荀家天命所向不需要我担心,但还是希望六叔祖不要在那种情境里度过晚年,文若不要走到最后才发现一切努力付之流水。还有公达,我只希望你能活得顺心如意,能遵循本心行事。如果,如果我在,如果我在,我一定……”她喃喃数语,渐渐没了声息,终是气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