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,刘备因军功得封关内侯,试领北海相。突然便摇身成了两千石国相,刘备不免惶惶。郑益恩开解他道,“玄德当年以千数乡勇破黄巾上万,若是举了孝廉的人,那时便该封侯领两千石,为一小县之长已是委屈了。此次玄德又大破黄巾,斩获近两万,朝廷岂能无赏?再者,北海小小郡国,户不过十余万,此次郡县官吏损失大半,仍有黄巾横行,朝中怕是无人愿来此,才给了你这份差事。玄德在高密县四年有余,逐贼寇,安流民,修水利,丰财政,皆有条不紊。扩于北海,亦不过如此。我看玄德的垦荒安置流民乃上善仁政,可推于北海全境,只是还得好生计较规范;现今高密境内的倒是有些随性散漫了。”
刘备不由脱口而出问道,“嘉平兄可愿出仕助我一臂之力?”
郑益恩一时不答,刘备顿觉自己此话颇是无礼,讪讪道,“是我唐突了,定没有让我来征辟兄长的道理;若兄有心,当为兄长举孝廉。”
郑益恩忙摆手道,“玄德切莫妄自菲薄。我不过是一介白身,既无父亲的名望,亦无大妹的实才。玄德愿征辟我出仕,自是感激,岂敢不从。只是我对明年之事尚有顾虑;举孝廉倒也罢了,此等时局我岂能应征离乡……”他蹙眉思索片刻,道,“若天子明年当真驾崩,我必来向玄德求得一官半职,效犬马之劳,百石小吏职位亦不妨,还请玄德再候小半年。这数月间玄德治郡若有疑难,我自当全力襄助。照理朝廷亦将指派国丞至北海。如今北海郡县官吏损失大半,正是用人之际;若这新来的国丞乃清正贤良之士,玄德当尽心结交。”
郑益恩此话暗含玄机,奈何刘备只听出他话里有话,却猜度不透这位兄长到底意欲何为。寒冬将至,流民愈多,不免诸事繁忙。这几日却是听了太多兴衰天命,刘备倒也乐得将这些想不透的事情尽皆抛诸脑后,只专注安顿流民过冬事宜。
待到十一月中,新任的北海丞终于到任;此人乃徐州琅琊诸葛氏,名珪,字君贡,未及不惑年龄,容颜甚伟。刘备与诸葛珪相交数日,深觉此人博学广闻不输孙乾,更兼品性高洁,谦和雅致,当真是难得的君子。诸葛珪理政有方,抵北海半月便查对核算完毕全郡十八县的盐粮仓储;又有孙乾、简雍二人合力,安置流民、建营寨、发粮、筹备冬衣诸事尽皆井井有条。
十一月末,得荀攸传信,报道凉州叛军攻破右扶风,围陈仓;天子拜皇甫嵩为左将军,董卓前将军为副,各率两万人马救陈仓。初闻此讯,刘备只觉三分胆战心惊,但雒阳朝堂远在千里之外,却也是无可奈何,只得专心眼前的政务。
刘备领北海以来,小郑女一直钻研郡县地图,这一日晚间见刘备难得空闲半日,突地问了一句,“现今吃官粮的无家可归流民却还有多少?”
“哦?”刘备倒是有些好笑,“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?”
刘备倒也不曾忌讳与妻子商议政务,只是往日里小郑女从未主动过问。此时她幽幽叹了一声,闷闷不乐道,“我却早该多过问的,明明能帮衬你更多,却总是囿于陈见,躲躲闪闪,到了危急关头却才意识到错过了许多。如今你领一方郡国,施展空间多了些,却也一般少人手,我自当多尽一份力。这几日我一直在看地图,却是在筹算有多少荒地适合安置流民。”
听到这话刘备顿觉一振,应道,“虽说不少流民得归故里,但如今尚有一千八百六十六人无家可归;这些大多都是孤寡老幼,年十五以上青壮男子不过五百三十一人,到来春却也不知该如何。北海倒也不是没有可开垦的荒地,只这些流民未必能垦许多田地。之前与公佑谈论了两回,皆不得要领,现今又忙着过冬,还未及细想。你若是有办法可是帮了大忙。”
小郑女亦是一愣,道,“竟只有不足两千人?前些日子听你说过为流民过冬备下了两万斛杂粮,我只道有四五千人。”
“十一月初时本是有四五千人的,不过黄巾既退,许多人自是返乡去也,又有许多人附庸大户,官府总不好拦着人家,”刘备应道,“只余下这些也不知要如何安置为上。至于两万斛粮,左右北海也不缺粮;再者此次大乱以至郡县官吏流散大半,倒是省了许多俸禄,也就正好为流民过冬备下了。”
小郑女思索半晌,说,“当真我本想了几个屯田的方案地点,不过既然只有两千人,青壮亦少,那倒不如都安置在都昌城北海滨一代,以制盐为业,进益也能来得快些。北海本有官盐场,六十余年前因大风摧毁房屋废弃,在那之后便一直未曾恢复,如今北海只有下密严、项两家煮盐为业,另开官盐岂不甚好?”她指地图道,“儿时常常随父亲往莱州湾观海,那里的海滨滩涂我尚有印象,也见过项家的盐滩。项家盐业以北尚有近三十里空旷滩涂,想来再适合不过了。”
刘备回想了一下这些日子里经手的郡国政务,发现对于盐业和下密这两家盐商只有些模糊印象,便说,“我隐约记得去年盐税所得不过算赋【1】一半,也就两千万钱上下,可见这两家也煮不了许多盐。你说的甚是;此事可行!”他又想到一事,击案道,“这么说来,我似乎记得你姐姐送的那本笔记中有一长篇制盐相关?正好用得上了。”
刘备取出荀攸带来的笔记,匆匆翻了一遍,果然见一篇题为《平滩晒盐》的文章,细细解说了一种犁地修渠,蓄海水为田,仰仗风吹日晒便能取盐的方法,又佐以许多图样,看得刘备一阵糊涂。他不懂制盐,却也听过“煮海为盐”,和这文中所录似乎相去甚远。
小郑女却不觉有异,只是颔首说道,“姐姐曾与我略略提过这种制盐手段;那时我只当是奇闻异事,不想姐姐当真知其技法。她还说过,解州有盐池,其中卤水可天然凝结成盐,洁白成块,晶莹异常,此乃天下上品之盐。以平滩晒海水得盐,亦是效法池盐自凝之理,且所得可当煮盐双倍,其盐品质更佳。关云长不正是河东解人?解县多盐户;关兄或许对制盐亦有心得。”
煮盐本就是大利之事,又闻可得煮盐双倍,刘备自是怦然心动,忙不迭称好,又道明日便请诸幕僚来一同商讨此事。小郑女将《平滩晒盐》一文誊抄于丝帛上,将原书中寸许小图重新绘制,以示众人。第二日郡守府诸官吏共聚一堂。孙乾、简雍等人素与小郑女相熟,月前平黄巾之乱亦曾与其同室议事,见她亦在倒也不以为意。诸葛珪初来乍到,自不知此,见刘备招众人议事,堂上却端坐一美艳妇人,不由大骇。
张飞与他同至,见他如此哈哈大笑,言曰,“先生何必如此。嫂夫人乃郑公之女,家学渊源,莫说和我这般粗人比,想来就是和诸葛先生比也是不差的。之前平蛾贼,若不是她来给我们解说潍水两岸地形气候,岂能顺顺当当地救了都昌下密两城。如今她在此处,那定是得了什么好计策要与我等商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