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云点头应曰：“正是。卢令正欲拜见袁校尉，不便擅离，知先生定有决断，故命云第一时间来报。”

荀攸瞬间明了。何进生前曾派鲍信往郡县募兵，如今他正领新军归来。董卓入京霸朝，肆无忌惮，正逢危急之刻，若听凭手握兵马的鲍信弃官而走，那雒阳局势便又少一可用之人。卢会脱身不得，却立刻传信于荀攸，应变之敏捷令人叹为观止，只恐情势急转而下，便有卢会急思亦无用。

“赵县尉，借马一用！”荀攸当机立断，也不待赵云反应，便伸手去抓缰绳。

赵云一怔，见荀攸面色苍白却目光如炬，知事态紧急，连忙翻身下马，将缰绳递于荀攸手中，又托了他一把。荀攸翻身上马，一抖缰绳，那白马长嘶一声，绝尘而去。骏马一路狂奔，直出雒阳南门。风沙扑面，割面如刀，荀攸只浑然不觉，唯恐追之不及。

直追出城南十五里，烟尘滚滚处，果见一队人马缓缓南下。

“鲍允诚！留步！”荀攸嘶声喝道。

前军中一人勒马回首，见单骑追来的竟是荀攸，不由大惊，忙示意左右停下，待荀攸近前，鲍信看着这位满身尘土、发髻凌乱的黄门侍郎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
“公达？何至于此？”鲍信叹道。

荀攸勒住马，胸口剧烈起伏，喘息良久方才平复。他死死盯着鲍信，并未寒暄，目光锐利如剑。

鲍信避开他的目光，苦笑一声，拱手道：“昔日大将军若能早听公达之言，诛首恶而抚余众，又何至于落得身首异处，致使今日京师受制于奸贼？公达智谋，信深服之，只可惜……”

“允诚兄，我追你十余里，不是为了来听这等感慨。”荀攸截断了他的话，声音沙哑却寒意逼人，“我只问你一句，你今日便要弃天子于不顾，弃社稷于不顾吗？”

鲍信面色一僵，旋即涌上一股悲愤之色，厉声道：“我岂是贪生怕死之辈？方才我在袁府，于袁本初有言:董卓虽入主雒京，然立足未稳，行事跋扈，正当趁其初至，兵马疲惫，立刻发兵袭杀之，除此后患。谁料袁绍畏首畏尾，只道‘祸乱方过不可轻动’。连他这西园校尉之首尚且首鼠两端，我当如何？”

“你有多少人？”荀攸突然问道。

鲍信一愣，下意识答道：“千五百余众，大队屯于城南。”

“千五百，”荀攸斟酌道，“允诚，董卓麾下旧部也只三千；他于朝堂上做尽姿态，不过是虚张声势。你既然有千五百新军，又为大将军旧部所知，或可说动吴伯康。若真有心救难救急，这便够了！便是袁本初不堪为事，尚有执金吾丁建阳携部属数千人；雒阳城中多有忠贞之士，各拥三五百私兵，若能聚力一战，董卓不过土鸡瓦犬。”

鲍信仰天长叹曰，“足以一战？千五百新军大半不过饥民流寇，沿路收拢至此，无人披甲，所持不过几柄锈铁，如果能与西凉铁骑一战？袁绍手握西园精锐尚不能断，旁人何敢妄言左右局势？公达，天数如此，如何强求逆势？不若先避其锋芒。岂能焚香草祭他一届西凉屠夫？”

荀攸目视鲍信身后新军，最后闭目片刻，再睁眼时眼中已无波澜，平静望向鲍信。

“鲍都尉所言有理，攸也不敢强求。”荀攸缓言道，“都尉既有忠义之心，不忍见汉室蒙尘，那便请留一队人马于我。”

“于你？”鲍信愕然。

荀攸在马上深深一揖，“董卓入京，虎狼环伺，天子社稷安危系于一线。我欲留此周旋，人马自然多多益善。”

鲍信又叹，不忍道，“留此周旋，这说辞轻巧，实是十死无生之事。”

荀攸不言，但其意自明。

鲍信沉默良久，终是红了眼眶。他回过头，对着身后的副将喝令了一声，又与荀攸郑重道，“公达，此次征得新军虽杂，但我这一路亲自操练了三百亲卫，尚算精锐，能听号令，能拿稳刀剑。今日我便就把这三百人全都留给你罢！望君珍重，望……能护得天子周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