幻境的余波在定星舟内久久未散。众人虽已清醒,但眉宇间都残留着几分恍惚与沉重,仿佛刚从一场深沉的梦中跋涉而出。舟内异常安静,只有防护阵纹与外界诡异肉质壁膜摩擦的滋滋声。
余温与卓越并肩立于舟首。两人之间那份经历了彻底袒露后的静谧安宁,悄然荡漾。他们衣袖下的手已然分开,各自负于身后,然而那份深刻的理解与连接,比任何肢体接触都更清晰。
“刚才那幻象……” 邱守率先打破沉默,挠着头,脸色凝重,“我好像看到一些……不太好的东西。” 他没说完,但众人心知肚明。
令蕊紧抿着唇,火红的眸子里怒火与心疼交织:“专会挖人伤疤的鬼地方!”
什罗紫眸沉郁,看了看卓越苍白的侧脸,又看了看余温带着倦意的眉眼,轻轻叹了口气:“‘噬忆魔芋’……核心情绪与记忆烙印,做不得假。”
稤仰冰蓝色的眸子扫过众人,清冷的声音穿透迷雾:“幻境已破,心障需自渡。莫要耽溺。”
余温深吸一口气,压下胸中翻涌的复杂心绪,转身面向众人,脸上恢复沉稳,眼底多了一抹澄澈坚定:“冬使所言极是。幻境目的在于动摇心神。我等既已识破,更应警醒,专注于当前任务。” 他的话成功将众人注意力拉回。
“探测显示,前方通道尽头能量读数急剧升高,有规律性阵法波动。” 监控仙官报告。
“全速前进,做好接敌准备。” 余温下令,同时看向卓越。
卓越微微颔首,墨青色眼眸中闪过一丝与余温默契的决断。他并未多言,只是指尖在袖中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定星舟加速,冲向通道尽头那片更开阔、更邪恶的“心脏腔室”。
巨大的暗红色肉瘤搏动着,下方邪阵闪烁,四周镶嵌着无数封印着痛苦生灵的结晶。邪异的触手与暗影攻击如潮水般涌来,定星舟瞬间陷入苦战。
激战正酣,众人协力向邪阵核心推进。就在余温、卓越、邱守、令蕊等人冒着风险冲出舟体,试图摧毁法阵节点时,异变突生!
那肉瘤临死反扑,一道浓缩了怨毒与追踪印记的暗红血光,毒蛇般射向余温!
千钧一发之际,卓越毫不犹豫地横身挡在余温面前!
“噗嗤!”
血光没入卓越胸膛,他浑身剧震,月白衣衫瞬间被暗红浸透,脸色灰败,向后倒去。
“卓越!” 余温心脏骤停,目眦欲裂,一把将人揽入怀中。触手处,身体冰冷,气息急剧衰弱。
“王上!” 绯羽、什罗等妖族肝胆俱裂。
“别过来!” 余温厉声阻止,声音颤抖。他半跪在地,左手按住卓越心口伤处,不顾一切地将所剩无几的春神本源与生命精华疯狂灌入!碧色光华包裹住卓越,与那暗红血光激烈对抗。
“撑住……” 余温声音沙哑破碎,泪水混合汗水滴落。他从未如此恐惧。
稤仰迅速上前,冰蓝灵力涌入,协助冻结怨念扩散。
“余……温……” 卓越睫毛微颤,黯淡的眸子努力聚焦,嘴唇翕动,“别……浪费……灵力……”
“闭嘴!” 余温低吼,将脸埋在他颈侧,滚烫的泪浸湿染血的衣襟。
然而,就在余温倾尽全力、心神俱碎地试图稳住卓越伤势时,怀中的身体忽然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。
卓越的气息并未继续衰弱到谷底,反而在达到某个临界点后,开始以一种奇异的方式……逸散。
不是死亡带来的消散,更像是某种凝聚的形体正在失去稳定性。他胸口的暗红血迹并未扩大,反而颜色开始变淡,仿佛那不是真正的血液,而是某种能量淤积。他苍白的皮肤下,隐隐透出极其微弱、却纯净的月白色光华。
余温输送灵力的动作猛地一顿,愕然低头。
只见卓越紧闭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,随即,他的身体轮廓开始变得有些模糊、透明。点点莹白中夹杂着淡粉的光粒,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,自他身体各处缓缓飘起,消散在空气中。那身染血的“霞染玉兰裳”也如同褪色的水墨画,色彩逐渐淡去,质地变得轻盈虚幻。
“这是……?” 余温呆住了,连眼泪都忘了流。他怀中的人,重量似乎在减轻。
什罗原本悲痛欲绝的神情骤然凝固,她像是想起了什么,紫眸猛地睁大,死死盯着卓越正在光化的身体,嘴唇颤抖着,却没发出声音。绯羽也露出了极度震惊与恍然交织的表情。
卓越似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极轻地抬了抬手,指尖在彻底光化前,极其短暂地、若有若无地碰触了一下余温满是泪痕的脸颊。
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,看口型,似乎是两个字:
“……别怕。”
然后,在余温以及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,卓越的整个身体——连同那身华美的衣衫——彻底化作了无数皎洁与粉白交织的光点,如同夏夜流萤,又似一场无声的月下花雨,簌簌飘散,最终完全消失在混沌腔室黯淡的光线里。
没有留下任何实体,没有血迹,没有伤痕,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缕极其清冽纯净、却又迅速淡去的木兰冷香,以及……余温空空如也的怀抱,和腕间那串玉兰手链突然变得无比清晰、甚至微微发烫的触感。
一切发生得太快,太诡异。
腔室内,枯萎的肉瘤、崩坏的邪阵、垂死的触手……都还在,方才惨烈的战斗痕迹也历历在目。但那个为他们挡下致命一击、重伤濒死的万妖花王,却如同一个过于真实的幻影,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,“消散”了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余温还保持着半跪环抱的姿势,手臂僵在半空,脸上泪痕未干,眼神却是一片空茫的震惊与……难以置信的荒谬。他指尖还残留着触及卓越脸颊那一刹的、冰冷却又无比真实的触感,可怀里已经空了。
“……分身?” 稤仰清冷的声音第一个响起,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。她冰蓝色的眸子盯着卓越消散的地方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“方才消散的灵力波动,精纯却缺乏完整的本源烙印,更像是一具精心炼制、承载了部分神魂与力量的分身。”
“分身?!” 邱守和令蕊同时失声惊呼,眼睛瞪得滚圆。
什罗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她用力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紫眸中已没了悲痛,只剩下浓浓的复杂情绪,以及一丝……哭笑不得的释然?“我就说……陛下怎么会那么容易……原来如此!” 她看向余温,语气有些古怪,“春神大人,您……先别急。这恐怕是陛下的一具‘玉兰灵身’,以本体一瓣本源花瓣为核,辅以精魂法力凝成,具有本体大部分实力、记忆与情感,但并非真正的血肉之躯。受致命伤或能量耗尽后,便会回归本体,只是……过程可能有些痛苦,且会损耗那瓣本源花瓣。”
绯羽也深吸一口气,肃然道:“王上真身此刻应在妖界坐镇。‘秽生盟’之事牵涉甚广,妖界内部亦需稳定,王上本体亲临险地确有不妥。这具灵身,应是王上为协助探查、同时兼顾妖界而设。” 她顿了顿,看向余温,“灵身所见所感,应能一定程度回馈本体。方才……一切,王上本体恐已感知。”
余温:“……”
他缓缓地、极其僵硬地低下头,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怀抱,又抬起左手,腕间的玉兰手链正散发着温润而稳定的光芒,甚至比之前更加清晰——仿佛另一端连接的主体,此刻无比清晰且……完好无损?
所以……刚才那个挡在他身前、重伤吐血、气息奄奄、让他心胆俱裂痛不欲生的人……只是一具分身?一瓣花瓣?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