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看着你挡在我面前,看着那东西打进你身体,看着你流血,气息一点点弱下去……” 余温一步步走近,目光直直看进卓越眼底,“我以为,我就要失去你了。就在我刚刚……看清楚自己心意的时候。”
卓越呼吸一滞,墨青色的眸子里瞬间翻涌起剧烈的情绪,有心疼,有懊悔,更有因余温那句“看清楚自己心意”而燃起的、无法抑制的炽热光芒。
“我……” 他张了张嘴,却不知该说什么。解释那是分身?可分身受伤,本体亦会承受痛苦与损耗,尤其是情感冲击,更是毫无保留地反馈回来。他当时通过灵身感受到的余温的恐惧与悲痛,至今想起,仍让他心口发闷。
“我当时想,” 余温继续说着,声音依旧平稳,却带着一种细细的、仿佛能勒入心脏的力量,“如果你真的因我而死,我该怎么办?我甚至来不及告诉你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,深吸一口气,才接着说下去,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一丝压抑的颤抖:“所以,当我发现那只是一具分身,你本体安然无恙时……卓越,你知道我是什么感觉吗?”
余温抬起手,指尖轻轻点在自己的心口,看着卓越的眼睛:“这里,先是庆幸,庆幸得要发疯。然后……是后怕,是愤怒,是觉得被耍弄的羞恼,还有……委屈。”
最后两个字,他说得很轻,却像重锤敲在卓越心上。
委屈。
堂堂春神,温润强大,何曾有过如此情绪?却因他一个未曾言明的分身安排,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态落泪,心胆俱裂,最后发现是虚惊一场……怎能不委屈?
卓越的心彻底软成了一滩水,又揪痛得厉害。他再也维持不住那强装的平静,猛地伸手,握住了余温点在心口的那只手,紧紧包裹住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指骨,却又在下一刻意识到什么,仓皇地放松,只是紧紧握着,不肯松开。
“对不起……余温,对不起。” 卓越的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,他垂下头,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,浓密的睫毛颤抖着,“是我不好……我没想到……你会那么……我应该提前告诉你……我……” 他语无伦次,平日里冷静自持的妖王陛下,此刻慌乱得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,只会反复道歉,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。
余温任由他握着手,感受着他指尖的冰凉与颤抖,还有那份毫不作伪的慌乱与心疼。心中的那点气闷和委屈,竟在这笨拙的道歉和紧握的手中,悄然消散了大半。
他其实并非真的怪他。分身是明智之举,既能协助探查,又不影响妖界大局。他只是……被当时那突如其来的“失去”吓坏了,需要一点时间,也需要眼前这个人,亲自抚平那份惊吓。
“下次,” 余温终于放软了语气,但依旧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,“若有类似安排,提前告诉我。我不想再经历一次……那种感觉。”
“不会了。” 卓越立刻抬头,墨青色的眸子深深望进余温眼底,里面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郑重,“再也不会让你经历那种事。我保证。”
四目相对,暮色温柔,水汽氤氲。空气中流淌着玉兰的冷香与灵泉的水汽,还有某种无声涌动、终于破冰而出的暖流。
余温看着卓越眼中清晰的自己,看着他因紧张而微抿的淡色嘴唇,看着他昳丽面容上毫不掩饰的在意与承诺,心中最后一丝芥蒂也烟消云散。
他轻轻挣了挣被卓越握住的手,这次,卓越虽然不舍,还是顺从地松开了。
然后,在卓越微微怔忡的目光中,余温抬起那只手,轻轻抚上了他依旧泛着红晕的耳廓。
指尖温热,动作轻柔。
卓越浑身一僵,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术,只有耳根那处的热度,以惊人的速度向脸颊和脖颈蔓延。他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余温,看着他眼中温柔的笑意,大脑一片空白。
“账算完了。” 余温低声说,指尖在那微烫的耳廓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,带着一丝促狭,“不过,下次若再犯……”
他凑近了些,温热的呼吸拂过卓越敏感的耳畔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,轻轻吐出几个字:
“……可就没这么容易过关了。”
说完,他收回手,退后半步,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温润笑意,仿佛刚才那个带着一丝狡黠与亲昵的人不是他。
卓越还僵在原地,耳朵里嗡嗡作响,脸颊滚烫,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。余温指尖残留的触感和耳边那句带着温热气息的低语,如同最烈的酒,瞬间将他灌醉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只能看着余温含笑的眼睛,感觉自己从耳根到脖颈,都烧了起来。
暮色彻底沉下,灵泉边的夜明珠逐一亮起柔和的光芒,将水榭映照得如梦似幻。
而就在这静谧美好、气氛暧昧的时刻——
“咳咳!”
一声极不和谐、明显带着压抑笑意的咳嗽声,从水榭入口处的月光藤帘后传来!
余温和卓越同时一惊,迅速分开些许距离(虽然本来也没贴多近),转头望去。
只见藤帘被掀开一道缝隙,几颗脑袋正挤在那里,睁大了眼睛,满脸写着“震惊”、“兴奋”、“原来如此”以及“憋笑好辛苦”!
挤在最前面的,是一脸“我就知道”的什罗,她紫眸弯成了月牙,肩膀不停耸动。旁边是嘴巴张成“O”型、眼睛瞪得溜圆的邱守。令蕊挤在另一边,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,正嗑得欢快,眼睛亮得吓人。甚至连一向冰封脸的稤仰,都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,冰蓝色的眸子里罕见地掠过一丝极淡的……兴味?
更离谱的是,邱守脚下,还掉落了一本崭新的、封面花哨的画册,正是那本《惊世绝恋:春神与花王混沌生死劫》!显然是看得太入神(或偷听得太专注),不小心掉出来的。
空气瞬间凝固。
余温:“……” 他脸上的温和笑容僵住了。
卓越:“……” 他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,转为一片冰冷的煞白(气的),眼神锐利如刀,射向那几个不知死活的偷窥者。
什罗第一个反应过来,赶紧把邱守和令蕊往后一拽,自己站直身体,假装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下紫纱裙摆,一脸正色道:“啊!陛下,春神大人!好巧啊!我们……我们刚好巡逻到此地!见此处灵气浓郁,就……就过来看看!没想到二位也在!真是……真是缘分啊!” 她一边说,一边拼命给邱守和令蕊使眼色。
邱守还处于震撼状态,结结巴巴:“啊?巡逻?对……巡逻!我们巡逻!” 他弯腰想去捡那本掉落的画册,却被令蕊一脚踩住。
令蕊干笑两声,把瓜子往身后一藏:“是啊是啊,好巧!你们继续……啊不,你们聊!我们就不打扰了!” 说完,拽着还在懵圈的邱守,转身就想跑。
稤依没说话,只是默默转身,率先离开了这个“是非之地”,只是脚步似乎比平时轻快了一点点。
“站住。”
冰冷得几乎掉冰渣的声音响起,成功定住了逃跑三人的脚步。
卓越缓步上前,月白色的衣袍在夜明珠光下流淌着寒光。他面色沉凝如水,眼神扫过三人,最后落在什罗脸上,声音不高,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:“什罗,明日日出前,将王城所有防御阵图复核三遍,若有半分错漏,你便去守‘寒渊禁地’三百年。”
什罗脸一垮:“陛下……”
“还有你,” 卓越看向邱守,“秋收镰法的‘金风卷地’一式,练至可斩断发丝而不伤叶脉,练不成,不必再来见我。”
邱守傻眼:“啊?斩断发丝不伤叶脉?这……”
卓越最后看向令蕊,还没开口,令蕊立刻举手投降:“我自己去!我去把炎曦宫所有‘冰焰珊瑚’的培育记录整理一遍!保证详实无误!”
“很好。” 卓越冷冷颔首,“现在,立刻,消失。”
“是!” 三人如蒙大赦,瞬间化作三道流光(邱守临走还不忘用脚尖把那本画册勾走)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水榭内重新恢复安静,只剩下夜风吹动藤帘的细微声响,和灵泉汩汩的水声。
卓越这才转过身,面对余温。方才的冰冷威严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罕见的窘迫与无奈。他抬手揉了揉眉心,低声道:“……他们一向……胡闹惯了。我会严加管教。”
余温看着他那副难得吃瘪又强作镇定的模样,再想到刚才那几人精彩纷呈的表情和掉落的画册,终于忍不住,低低地笑了起来。
起初只是肩膀微颤,渐渐笑得弯下了腰,清澈的笑声在静谧的水榭中回荡,惊起了池边几只栖息的水鸟。
卓越愣愣地看着笑得开怀的余温。这是他第一次见余温笑得如此肆意,如此……鲜活。暮色与珠光落在他带笑的眉眼间,仿佛春雪初融,百花齐放,美好得让人移不开眼。
心中的那点窘迫与恼怒,在这笑声中悄然消散。卓越的嘴角,也不由自主地,跟着微微上扬。
笑了好一会儿,余温才直起身,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,看着卓越,眼中仍盛满笑意:“看来,我们的‘账’,算是彻底算不清了。连‘见证人’和‘话本’都有了。”
卓越走近两步,深深看着他:“不清便不清。欠你的,我用往后余生,慢慢还。”
这话说得认真,毫无玩笑之意。墨青色的眸子里,是沉淀了所有喧嚣后的、深不见底的温柔与坚定。
余温的笑意渐渐收敛,化为同样认真的温柔。他伸出手,这次,主动握住了卓越微凉的手。
“好。” 他轻声应道,“一言为定。”
十指相扣,掌心相贴。
腕间的玉兰手链,发出唯有彼此能感知的、温暖而坚定的共鸣,仿佛在无声地见证着这一刻的约定。
水榭之外,月色渐明,星河初现。
而在不远处王城的某个角落,被罚抄阵图、练镰法、整理记录的三人组,正凑在一起,一边“受罚”,一边激动地小声交流着方才的所见所闻,脸上洋溢着“磕到了”的满足笑容,仿佛那惩罚也不算什么了。
属于春神与花王的故事,在历经风雨与“算账”之后,似乎终于要翻开甜蜜而崭新的一页了。
至于三界的流言与话本?或许,那并非全然虚构。有些真情,本就比传奇更动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