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面又淅淅沥沥下起小雨，特案科里开着灯维持明亮。

江怀谨手里握着魏琼的手，比起前天，这双手更加苍老，如同过了几年似的。

余思然刚进来，她进去帮忙安抚魏琼和王利平，接待室的纸巾这几天已经被用完了，她干脆把自己桌上的抽纸拿过来。

但现在他们夫妻俩已然哭不出来，两只眼睛里充满血丝，空空地镶在脸上。

没过多久，余思然手机响了，是搜查令下来了，随之而来的是罗平安那套新房子物业发来的信息。

上面说罗平安的屋子在前段时间就开始正常交物业费了。

一张图片发过来，是用电记录。

这就证明房子已经有人在使用，他们搜查房子这个方向是对的。

众人开始忙起来，魏琼主动放开江怀谨的手，缓缓坐下，一言不发地盯着地面，王利平搂着她的肩膀，也看着虚无的一点。

见状，江怀谨走出去，跟着刚进门的宋烨上二楼，桌上的线索被稍微整理过，从这种摆放方式来看，江怀谨看得出来是林桀的手笔。

林桀拍拍手，把众人思绪拉到桌上，他指着赵龙的资料，旁边是西花园鞋印的照片。

“目前按江怀谨的看法，以及这个实质证据，暂时可以排除赵龙的嫌疑，但依然不能掉以轻心……”林桀看着两边的人，江怀谨坐在椅子上，坐得很板正，除了翘二郎腿这点别的都好，“你们有什么想法吗？”

余思然简单说了物业那边的情况，宋烨和杨越凯去现场时找到了丢弃的车和一段有些模糊的监控，监控上显示，唐建山的车去到城中村路口。

基本把该说的都说了，白板上的信息越来越多，指向那个打着“？”的地方，那是除去罗平安外另一个凶手。

江怀谨抬头看见林桀正盯着自己，象征性咳两下清嗓，“《理想国》里有个概念，三张床的概念，理念之床、现实之床和艺术之床……”【1】

“停停停，怎么讲起故事来了，说事儿”林桀朝他挥挥手，示意他赶紧讲自己的想法。

“嘁——”江怀谨白了他一眼，接着说，“三者的关系就是模仿，现实之床模仿理念之床，艺术之床模仿现实之床，艺术家画出来的床是模仿的模仿……”说着他站起来走向白板。

“目前这个案子在我看来，就是模仿的关系，”他把问号圈起来，“所谓的赵龙其实算得上是理念的床，或许在这个案子中并没有出现，而罗平安……”他敲了敲白板，上面订上的资料随着他的动作起伏着。

“罗平安是现实的床？”杨越凯略表疑惑，他其实不大能听懂江怀谨那一堆理论东西。

“他是艺术的床，是模仿者的模仿者，至于现实的床，即真正的模仿者，则是问号先生。”

“你倒是挺会取外号……”林桀揉了下太阳穴，“怎么证明呢？”

这个推断出来后，似乎很多疑点都有了眉头。

赵龙为什么要和罗平安合作，赵龙为什么时隔十一年突然出现，赵龙为什么会在最有“个人特点”的手法上添加抛尸这点……

赵龙没有出现。

问号先生把自己的一切抹去，把他们套上“赵龙”的名号，他敢张扬地一次又一次出现在现场证据中，因为此刻他不是本人，而是“赵龙”。

“鞋码不同是一点，其次是体型。”宋烨点点头把一份笔记拿出来，是在医院时他让代文朝大致描述的情况。

击伤他的人是罗平安，另外那个黑衣人看上去和罗平安差不多高，大概165cm左右体格偏瘦，而赵龙，他的资料上登记的是目测181cm。

虽然当年没有抓住他本人，留下的资料有部分属于推测，不能保证完全正确，但身高一般来说在看到第一眼时就会有一个比较清晰的印象。

从这来看，黑衣人不会是赵龙，身高相差过大不太可能是同一个人。

“那如果是赵龙指导的呢？”余思然举起手来，像学生回答问题一样。

“这个就牵涉到另一个问题，为什么问号先生的手法会和赵龙一模一样，”江怀谨边说边不动声色地转过去看着宋烨——当年赵龙案当中，在座的所有人，只有宋烨接触得最多。

或许是目光实在太多集中，宋烨从自己思考中回过神来，面对的就是江怀谨一脸无辜的表情，脸上似乎写着“我们都知道”。

宋烨抓抓头发，发生到现在这一步也无可厚非，如果不是凶手和赵龙关系足够深，那这里所有人就只有他知道具体细节。

除此之外就是已经退休的一个前辈。

不然就是被赵龙杀死的同事，这点显然不可能，死人不会说话。

“好了好了，宋哥放轻松，只是猜测而已，我没有证据，那我接着说？”江怀谨扭头朝林桀看，似乎实在假装寻求许可。

林桀点点头，顺便坐下来，这会他一直站着也属实懒得站。

“钱小伟身上的伤可能是罗平安造成的，妍梦姐那边的尸检报告证明他死于心脏中弹。”

说到这里，施妍梦点点头，这点确实。

关系清楚了，但是问号先生的身份还是问号，且不说没有想过证据证明他是某个人，也没在现场发现过属于他的DNA，至少现在，他们还没有足够证据证明江怀谨每一句话都是正确的。

毕竟他不是机器，更何况机器也有出错的时候。

“行，那待会儿小杨你跟我走，去搜罗平安的房子，小余跟老宋去趟网约车集散地，唐建山这臭小子……妍梦你再处理一下尸体细节问题。”

江怀谨人畜无害地朝他眨眨眼睛，意思是他怎么办，林桀深呼一口气，思索之后，让他跟着去搜屋子。

收到指示之后，众人开始行动，诚然，刚才江怀谨那一通话有道理，宋烨也在思索里面的正确率大概有多少，这会儿他有点低沉，不仅是因为案子，也是因为现在自己有一点点嫌疑。

谁主张谁举证，江怀谨没给他证据，大家都没有，这口气被一直吊着。

林桀一下来就看见宋烨心不在焉地接水。

“老宋——”

说着便一巴掌拍在宋烨背上，他也看出来宋烨有点不对劲，但他不认为宋烨是那个教会凶手赵龙所有细节的人，毕竟那个案子是他一直以来的心结，何况没有证据能证明他和凶手有关系。

“江怀谨就是说说，也没啥证据，我相信你不会干这种让自己后悔的事儿。”

“谁不知道你啊，行了，怀谨他们在外面了，快去查。”宋烨把水一饮而尽，释怀地说。

林桀点点头肘了宋烨一下之后便离开，江怀谨撑着伞站在他车旁边。

他刚走到江怀谨旁边，下意识把对方往自己身边带，江怀谨整个人被他勾过去，不满地低咒两句。

而搭在自己身上的手并没有被拍掉，他不知道的是，此刻林桀通过把他的背和宋烨的背做对比，得出一个“江怀谨实在太瘦”的结论。

“吃早餐没？”林桀突兀地开口，换得江怀谨一个嗤笑，“叔叔你管的真宽，照顾下属照顾得真好，我现在要感动得哭出来了呜呜呜——”

“得得，瞅你那贱样，国外玩爽了没人管就这样啊？”

“没人管”三个字扎在江怀谨身上，他不经意间怔住，但下一秒又恢复正常，林桀说的似乎也没错。

于是他默不作声地坐上副驾，抱着手看着前面，不再给林桀匀一点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