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镇的录制在一种古怪的、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结束。节目组和观众都收获了远超预期的“素材”,心满意足地转场。
下一站,西南山区的度假酒店。《沿途》第二期的主题是“自然疗愈与团队协作”。
酒店坐落于半山腰,被茂密的原始森林环抱,空气清冽,带着植物根茎与泥土的湿润气息。远离了古镇的局促和喧闹,空间骤然开阔,却让某些无形的东西更加无所遁形。
分配房间时,导演组显然“吸取”了上一站的经验,没再强行把谢屿和陆昭塞进一个屋檐下,而是安排了他们相邻的两间山景套房,阳台之间隔着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——至少对人类而言。
谢屿的房间整洁如常,他将不多的行李归置妥当,推开落地窗走到阳台。山风立刻灌了进来,吹起他额前柔软的黑发。远处层峦叠翠,云海在山腰缓缓流淌,景色壮阔,足以涤荡胸中郁气。如果他胸中那点莫名的郁气,能被风景轻易涤荡的话。
他微微侧头,余光能瞥见隔壁阳台的一角。陆昭大概还没收拾好,阳台门紧闭着。
像某种默契,也或许是刻意的回避,抵达酒店后的整个下午,两人几乎没有碰面。直到傍晚的团队烧烤聚餐。
酒店后院的露天空地,篝火已经点燃,炭火在特制的烤炉里烧得通红。节目组准备了丰富的食材,美其名曰“增进嘉宾感情”。
谢屿换了件烟灰色的薄款针织衫,衬得肩线平直,他安静地坐在离烤炉稍远的藤编椅上,手里拿着一杯冰水,偶尔抿一口,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,又或者掠过忙碌的其他人,疏离而自持。像一只选择在高处窗台观察下方热闹、并不打算参与的家猫,尾巴悠闲地搭着,耳朵却灵敏地捕捉着每一丝动静。
陆昭则活跃得多。他仿佛要将古镇积累的憋闷全部发泄出来,围着烤炉打转,自告奋勇要展示“绝世烤技”,手里抓着好几串肉,在炭火上方胡乱挥舞,溅起一串油花和火星,惹得旁边一位女嘉宾惊呼着跳开。
“哎呀,小心点陆昭!”女嘉宾嗔怪。
“没事没事!保证外焦里嫩!”陆昭咧嘴笑,露出一口白牙,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灿烂,带着点没心没肺的活力。他额前出了层薄汗,几缕栗发黏在皮肤上,卫衣袖子挽到手肘,小臂线条流畅,动作大开大合,像只精力旺盛、在庭院里撒欢、试图引起所有人注意的大型犬。
谢屿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。看着他因为烤焦了鸡翅而懊恼地“靠”了一声,又看着他被烟呛得咳嗽却还不肯让出烤架位置,嘴角那点无意识的、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,慢慢敛去。
太吵了。他想。太亮了。亮得有些刺眼。
“谢老师,尝尝这个?”一位年长的演员前辈烤好了几串蘑菇,热情地递过来。
谢屿起身接过,礼貌道谢:“谢谢王老师。”
他刚坐下,准备尝一口,一个身影就风风火火地冲到了他面前,带着一股炭火和油脂的混合热气。
“谢屿!”陆昭手里举着一串黑乎乎、看不出原型的物体,眼睛亮得惊人,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要迫不及待分享,又像是带着某种幼稚的挑衅,“尝尝我这个!独家秘制!”
那串东西惨不忍睹,边缘焦黑,中间似乎还没熟透。谢屿甚至能闻到一丝糊味。
他抬起眼,看着陆昭。陆昭脸上还蹭了点炭灰,鼻尖冒着细汗,眼神灼灼,带着一种“你敢不敢接”的莽撞期待。
旁边的镜头早已悄然对准。
谢屿放下手里的蘑菇串,伸手,接过了那串“独家秘制”。
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陆昭带着热度的手。陆昭的手抖了一下,却没立刻松开。
谢屿抬眼,眸光清冷。
陆昭像是被那眼神蛰了,迅速松手,喉结滚动了一下,眼神飘向别处,故作不在意地嚷嚷:“快尝尝!凉了就不好吃了!”
谢屿低头,看着手里这串灾难。片刻,他撕下一小块勉强能看的部分,放入口中。
咀嚼。表情没有丝毫变化。
“怎么样?”陆昭忍不住问,身体微微前倾,像只等待夸奖、尾巴却紧张得僵直的狗。
谢屿咽下那口混合着焦苦和生腥的肉,拿起旁边的水杯,喝了一口,才慢条斯理地开口,声音平稳无波:
“下次,可以试着先把食物烤熟。”
“噗——”旁边竖着耳朵听的另一位嘉宾没忍住,笑喷了。
陆昭的脸瞬间涨红,一直红到脖子根。他瞪着谢屿,那眼神像是要扑上来咬人,却又因为谢屿那副一本正经陈述事实的样子而憋得内伤。“你……!”他夺回那串黑炭,愤愤地丢进旁边的垃圾桶,“不吃拉倒!”
他气鼓鼓地转身,挤回烤炉边,抢过别人手里的烤叉,动作更猛了,仿佛把那烤叉当成了某个讨厌鬼的脖子。
谢屿重新拿起自己的蘑菇串,小口吃着,目光重新落回篝火。只是嘴角,极轻微地,向上牵动了一毫米。
弹幕:
“哈哈哈哈谢屿杀人诛心!”
“陆昭:委屈,但我不说。”
“猫猫淡定投喂失败还反被嘲的狗狗。”
“陆昭气成河豚了!”
烧烤聚餐在喧闹中继续。酒精开始发挥作用,气氛更加活跃。有人提议玩“真心话大冒险”。
谢屿本能地想拒绝,但节目流程和镜头之下,没有给他选择的余地。
简易转盘转动,第一个中招的就是陆昭。
“真心话还是大冒险?”
陆昭喝了不少啤酒,脸颊泛红,眼睛亮得惊人,大手一挥:“大冒险!玩就玩点刺激的!”
出题的是那位笑点很低的女嘉宾,她眼睛一转,不怀好意地笑道:“那……给你微信最近联系的第一个人打电话,说‘我昨晚梦到你了’!”
众人起哄。
陆昭笑容僵了一下,下意识摸出手机,解锁,点开微信。最近联系人列表展开的瞬间,他手指顿住了,脸色变了变。
镜头敏锐地推近。
谢屿坐在他对面,隔着跃动的火光,清晰地看到陆昭手机屏幕上,那个最近联系的、还没来得及改掉的备注——
“谢屿(对家)”。
后面甚至还跟了个狗头的emoji表情。
空气有几秒诡异的寂静。连起哄声都低了点。
陆昭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指尖有些发白。他猛地抬头,撞上谢屿的目光。谢屿的眼神很静,像深潭,映着火光,却看不出情绪。
“打啊陆昭!不会是哪个小姐姐不敢打吧?”有人催促。
陆昭咬了咬牙,像是豁出去了,手指重重按下那个名字,开了免提。
嘟——嘟——
等待接通的提示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昭……和他放在桌子中间、开着免提的手机上。
谢屿放在膝上的手指,轻轻蜷缩了一下。
电话接通了。
“喂?”
清冷、平稳,透过电波略微失真,却依然能轻易辨认出是谢屿的声音。
篝火噼啪炸响了一下。
陆昭的脸红得快要滴血,他对着手机,声音因为紧张和酒精而有些发飘,硬着头皮,几乎是吼出来的:
“我、我昨晚梦到你了!”
说完,立刻掐断。
死寂。
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和口哨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