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锁解开的“嘀”声,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陆昭本就沸腾的心湖,激起的不再是涟漪,而是近乎海啸般的轰鸣。谢屿那句平静的“要进来吗?问清楚”,更是把他脑子里最后一根名为“理智”的弦,彻底绷断。
进。为什么不进?
他像一颗出膛的炮弹,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气势,几乎是在谢屿侧身让开的瞬间,就莽撞地撞了进去。动作太急,肩膀蹭到门框,发出一声闷响,他也顾不上了。
谢屿在他身后关上门。轻微的“咔哒”落锁声,在骤然安静下来的空间里,被无限放大。
陆昭站在玄关处,呼吸急促,胸膛剧烈起伏,眼睛死死盯着已经走到客厅中央、背对着他脱下薄款马甲的谢屿。灯光下,谢屿的背影清瘦挺拔,丝质衬衫的布料随着他的动作泛出细腻的光泽。
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,带着山间夜晚特有的凉意,还有谢屿身上那种干净的、若有似无的冷香。陆昭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,和血液冲上太阳穴的嗡嗡声。
谢屿将马甲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,转过身,看向他。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眼神平静,甚至带着点惯常的审视,仿佛刚才在餐厅里说出那句石破天惊的话、又在走廊发出邀请的人不是他。
这种平静,反而像油浇在了陆昭心头那团火上。
“你……你什么意思?”陆昭的声音因为紧张和激动而有些发哑,他向前一步,试图拉近距离,让自己的质问更有气势,“什么叫‘确认是不是双向的’?谢屿,你把话说清楚!”
他像个被逼到墙角、只能虚张声势的小兽,呲着牙,耳朵却紧张地竖着,尾巴也僵直地绷着。
谢屿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小吧台边,拿起水壶,慢条斯理地倒了杯温水,自己喝了一口,然后才抬眼看向陆昭,目光落在他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上,微微颤抖的嘴唇,还有那双亮得惊人、写满了混乱和急切的眼睛。
“字面意思。”谢屿的声音不高,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听不懂?”
“我……”陆昭一噎,谢屿这种四两拨千斤的态度让他更加焦躁,“我听不懂!谢屿,你别跟我绕弯子!你今晚……你今晚说那些话,到底是什么意思?什么确认?什么双向?你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才把那个盘旋在心头、几乎要将他逼疯的问题吼出来:
“你是不是……也喜欢我?!”
最后几个字,吼得破了音,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和期待,又混杂着深切的恐惧——恐惧听到否定的答案,恐惧这一切只是自己的又一次自作多情,恐惧谢屿会用那种熟悉的、冰冷的嘲讽眼神看着他。
话音落下,房间里陷入死寂。
陆昭屏住呼吸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谢屿,胸膛因为缺氧而隐隐作痛。
谢屿握着水杯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。他垂眸,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,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。
时间被拉得漫长而煎熬。
就在陆昭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沉默、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时,谢屿终于抬起眼。
他没有直接回答。
而是放下水杯,朝着陆昭走了过来。
一步,两步。
距离迅速缩短。
陆昭下意识地想后退,脚跟却像钉在了原地,只能眼睁睁看着谢屿停在他面前,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,能看清他衬衫领口下微微凸起的锁骨,能感受到他目光沉静而专注的注视。
那种专注,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,让陆昭无所遁形。
“陆昭。”谢屿开口,叫了他的名字,声音比刚才更低沉,更清晰,“五年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陆昭紧张得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。
“从那个戒指丢失,到现在。”谢屿的声音很平,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,“你捡到它,留着它,带着它上节目,藏在行李箱最底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陆昭的呼吸窒住了。他没想到谢屿会在这个时候,突然提起那枚戒指。那个他偷偷藏了五年、以为永远不会被发现的秘密,此刻被当事人如此平静地提起,让他瞬间溃不成军。
“我……我说了,我……”他试图重复之前的说辞,想还,没机会,没必要……
“撒谎。”谢屿打断他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,“陆昭,看着我。”
陆昭被迫抬起眼,对上谢屿的视线。那双眼眸深处,不再是平日的冰冷或疏离,而是翻涌着某种他从未见过的、深沉而复杂的东西,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。
“你留着它,是因为你在乎。”谢屿一字一句,清晰地剖开他试图掩盖的真相,“就像我留着另一枚一样。”
陆昭猛地睁大眼睛,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。“另一枚……你……”
“我也留着。”谢屿承认得干脆,目光依旧锁着他,“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,会对着过去那点幼稚的东西念念不忘?”
这句话像一把钥匙,“咔哒”一声,打开了陆昭心中某个锈死的锁。五年来所有刻意忽略的、压抑的、在每一次争吵和对抗背后悄然滋长的东西,如潮水般汹涌而出。
“那……那你为什么……”陆昭的声音开始发抖,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,“为什么从来不说?为什么每次见到我,都像见到仇人一样?为什么要跟我争?为什么要……”
“为什么?”谢屿重复,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、近乎自嘲的弧度,“因为你也一样。”
“你对我,不也是针锋相对,寸步不让?不也是一口一个‘戏渣’,恨不得把‘讨厌我’写在脸上?”谢屿上前半步,距离更近,气息几乎拂在陆昭脸上,“陆昭,我们像两只困在同一个笼子里的动物,除了互相撕咬,用敌意来掩盖别的,还能做什么?”
他用最冷静的语气,说着最尖锐的事实。
“我们太像了。骄傲,固执,不肯低头。”谢屿的目光掠过陆昭泛红的眼角,“害怕一旦露出一点软肋,就会被对方抓住,被嘲笑,被看轻,或者……被彻底拒绝。”
陆昭的眼泪,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。不是因为伤心,而是因为长久以来的委屈、困惑、和自我欺骗被骤然揭穿后的巨大冲击。谢屿说的每一个字,都精准地击中了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。
是啊,他们太像了。像两只炸着毛互相哈气的猫和狗,用最激烈的对抗,来掩饰心底最不堪一击的在意。
“所以……”陆昭哽咽着,泪水模糊了视线,他胡乱抹了一把脸,声音破碎,“所以你现在……是在确认吗?确认我……我对你……”
“是。”谢屿回答,没有丝毫犹豫。
他的目光变得深沉而专注,像是终于下定决心,要看清眼前这个人,也看清自己。
“我受够了。”谢屿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罕见的、压抑的疲惫,还有破釜沉舟的决绝,“受够了这种无休止的、毫无意义的对峙和猜忌。受够了看着你在我面前张牙舞爪,背地里却藏着一枚旧戒指。”
他伸出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陆昭潮湿的脸颊,动作不再像昨晚花园里那样一触即分,而是带着一种确认般的、微凉的触感。
“陆昭,”他叫他的名字,声音低哑,“告诉我。”
“抛开‘对家’,抛开‘死对头’,抛开所有该死的胜负和面子。”
“你心里,到底把我当什么?”
最后的疑问,像一把重锤,敲在陆昭的心上。
他怔怔地看着谢屿,看着这个近在咫尺、褪去了所有冰冷伪装、眼中只剩下坦荡的追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的男人。
五年的光阴,无数的画面在脑海中飞速掠过——成团夜后台的拥抱,解散时沉默的转身,领奖台上擦肩而过的冰冷眼神,后台化妆间的激烈争吵,古镇竹楼昏暗灯光下的戒指,山顶缆车里无声的夕阳,泳池边那句恼人的“自己想”,还有刚才餐厅里,他站起来,用那种平静的语气说“我会先确认”……
所有对抗的表象轰然倒塌,露出底下早已盘根错节、无法忽视的真实。
陆昭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他猛地抬手,用力抓住谢屿碰触他脸颊的那只手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谢屿的指骨。
“当什么?”他哭着,又像是笑着,声音哽咽却异常清晰,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、近乎凶狠的坦诚,“我他妈能把你当什么?!”
“谢屿,你听好了!”
他吸了吸鼻子,用力抹掉眼泪,瞪着谢屿,用尽全身力气吼道:
“我喜欢你!”
“从五年前那个破成团夜开始,就喜欢你!”
“捡到戒指不还,是因为我根本不想还!我想留着!哪怕你永远不知道!”
“跟你吵,跟你争,是因为我受不了你总是那副冷冰冰、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!我受不了你眼里没有我!”
“我讨厌死你了!也……也喜欢死你了!”
吼声在房间里回荡,带着哭腔,带着积压了五年的委屈、愤怒、不甘和汹涌的爱意,毫无保留地,全部砸向谢屿。
吼完之后,陆昭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,大口喘着气,眼睛红得厉害,脸上泪痕未干,却依旧倔强地、一眨不眨地看着谢屿,等待着他的宣判。
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。
谢屿被他抓着手腕,感受着他指尖传来的、滚烫的颤抖和力量。他看着陆昭哭得乱七八糟的脸,看着他眼中那片毫无掩饰的、炽热而真诚的情感火焰。
心底最后一道冰墙,轰然倒塌。
所有算计,所有权衡,所有故作冷静的试探,在这一刻,都失去了意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