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南之行的最后一夜,山风格外凛冽,吹得酒店窗棂发出细微的呜咽。然而人心底的火焰一旦点燃,便足以抵御任何外界的寒凉。
陆昭赖在谢屿房里不肯走。
美其名曰:“行李还没收拾完。”
实际上,他盘腿坐在谢屿套间的沙发上,怀里抱着个抱枕,眼睛亮晶晶地追着谢屿收拾行李的身影转。谢屿的行李本就井井有条,收起来快得很,但他动作不疾不徐,像是刻意放慢了节奏,纵容着某只大型犬的“滞留”。
“谢屿,”陆昭下巴搁在抱枕上,声音有点闷,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,“回去之后……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面?”
谢屿将一件折叠整齐的衬衫放入行李箱,闻言动作未停,只淡淡问:“你的行程,周婧没发你?”
“发了。”陆昭嘟囔,“下周有个杂志拍摄,下下周有个品牌活动,月底好像还有个综艺飞行嘉宾……”他掰着手指头数,越数眉头皱得越紧,“怎么这么满……”
“你的也不空。”谢屿合上行李箱,走到小吧台边倒了杯水,“王导那个电影的本子,下周一围读。还有个公益广告要拍。”
“对哦!”陆昭眼睛一亮,“王导那个戏!你是不是演那个反派科学家?我演那个……追捕你的特警!”他猛地坐直身体,抱枕掉在地上,“那我们不是有对手戏?!”
“嗯。”谢屿喝了口水,看向他,“剧本看了吗?”
“看……看了一点。”陆昭有点心虚地移开目光。前几天心思全在谢屿和节目上,哪顾得上细看剧本。
“回去好好看。”谢屿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,“王导的戏,要求严。别到时候拖后腿。”
“谁拖后腿了!”陆昭像被踩了尾巴的狗,立刻反驳,“我演技现在进步很大好吗!上次那个悬疑网剧,豆瓣评分7.8呢!”
谢屿没接话,只是放下水杯,走到他面前,俯身,捡起掉在地上的抱枕,拍了拍,重新塞回他怀里。
距离很近。陆昭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,和一丝水汽的清新。他抱着抱枕,仰头看着谢屿近在咫尺的下颌线和微垂的眼睫,刚才那点小小的不服气瞬间烟消云散,只剩下心跳加速。
“知道了……”他小声说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抱枕的流苏,“回去就好好看剧本……保证不给你丢脸。”
最后几个字,说得含糊,带着点别扭的亲昵。
谢屿直起身,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廓,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唇角。“嗯。”
窗外风声似乎小了些。房间里安静下来,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声响。
陆昭抱着抱枕,目光追随着谢屿在房间里最后检查物品的侧影。他穿着简单的深灰色家居服,身形清瘦挺拔,动作间带着一种熟悉的、冷静自持的优雅。可陆昭知道,这层冷静的表象之下,是怎样的滚烫和……属于他一个人的、截然不同的模样。
这个认知让他心底泛起一阵隐秘的、带着甜意的悸动。
“谢屿。”他又叫了一声。
“嗯?”
“没什么。”陆昭把半张脸埋进抱枕里,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,弯了起来,“就叫叫你。”
谢屿停下动作,回头看他。
暖黄的落地灯光下,陆昭窝在沙发里,栗色的头发有些乱,眼睛笑得弯弯的,像只偷到了鱼心满意足的猫……不,是像只终于被允许趴在主人脚边、快乐得尾巴乱摇的狗。
傻气。又有点……可爱。
谢屿心底那片常年冰封的湖,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持续发热的小太阳,暖意无声蔓延。他转身,走到沙发边,在陆昭惊讶的目光中,伸手,揉了揉他那头乱翘的栗发。
动作很轻,带着点生疏,却又无比自然。
“不早了。”谢屿说,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,“回去休息。”
陆昭被这突如其来的、堪称温柔的举动弄得怔住,直到谢屿收回手,他才猛地回过神,脸颊“腾”地烧起来,连带着脖子都红了。他慌慌张张地站起来,怀里的抱枕又差点掉地上。
“哦、哦!好!我这就回去!”他语无伦次,同手同脚地往门口走,走到一半又想起什么,转过身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谢屿,“那……明天机场见?”
他们不同航班,但节目组安排了统一送机。
“嗯。”谢屿点头。
陆昭这才满意(或者说,心满意足)地拉开门,闪身出去,又探回半个脑袋,飞快地说了一句:“晚安!”
然后“砰”地关上门。
走廊里传来他渐行渐远、似乎还带着点雀跃的脚步声。
谢屿站在原地,看着重新关上的门,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那声清脆的“晚安”。许久,他才轻轻摇了摇头,眼底那点微弱的、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,却始终没有散去。
他走到窗边,拉开一点窗帘。夜色浓重,山谷沉睡。明天,他们将回到那个光怪陆离、聚光灯永不熄灭的名利场。所有的试探、暧昧、和刚刚确认的心意,都将暴露在无数双眼睛之下。
但他似乎,并不怎么担心。
就像他告诉陆昭的——不需要躲藏。
与此同时,走廊另一端,房门紧闭的套间内,是另一番景象。
没有温馨的灯光,没有轻松的对话。
柏霖靠在书房的真皮座椅里,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和平板电脑,屏幕冷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。他刚刚结束一个跨洋视频会议,语气冷静,决策果断,与平日镜头前慵懒带笑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许悠则跪坐在书房角落的羊毛地毯上,面前放着一个打开的行李箱。他在整理柏霖的行李,动作机械而缓慢,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。他换下了那身助理套装,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,领口微敞,露出锁骨和脖颈上斑驳的、新旧交错的痕迹。袖口处,那枚下午柏霖给他的铂金袖扣,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。
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柏霖偶尔敲击键盘的声音,和许悠折叠衣物时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。
空气凝滞,带着一种无形的、令人窒息的压力。
柏霖处理完最后一份邮件,合上电脑。他揉了揉眉心,身体向后靠进椅背,目光转向角落里的许悠。
许悠正拿起柏霖的一件黑色丝绸睡袍,动作顿了一下。睡袍质地柔软冰凉,触感让他想起昨晚一些不堪回首的细节。他指尖蜷缩,几乎想将睡袍丢开,但最终还是强迫自己继续折叠,只是动作更慢,更僵硬。
“过来。”柏霖忽然开口,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许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他放下叠了一半的睡袍,慢慢站起身,赤着脚,踩在柔软冰凉的地毯上,走到书桌前,低着头站定。
柏霖没说话,只是伸出手,冰凉的指尖挑起他的下巴,迫使他抬起头。
灯光下,许悠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眼下青黑浓重,嘴唇因为紧张和缺水而微微起皮。唯有那双总是含着水汽、此刻却空洞失神的眼睛,还能看出一点属于活人的气息。
柏霖的目光落在他脸上,像是在欣赏一件出现了瑕疵、却依旧属于他的艺术品。他的拇指指腹缓缓擦过许悠干裂的下唇,力道不轻,带来微微的刺痛。
“疼吗?”柏霖问,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许悠睫毛颤了颤,没说话。
柏霖松开了手,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深蓝色天鹅绒的小盒子,推到许悠面前。
“打开。”
许悠看着那个盒子,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。他迟疑着,伸出微微发抖的手,打开盒盖。
里面不是他预想中的、更沉重的“枷锁”,而是一条纤细的、做工极其精致的铂金项链。链坠是一个小巧的、抽象的字母“L”,镶嵌着细碎的钻石,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而璀璨的光芒。
柏霖的名字缩写。
许悠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柏霖站起身,绕过书桌,走到他身后。他拿起那条项链,冰凉的金属链条滑过许悠的脖颈。许悠浑身僵硬,背脊绷得笔直,像一尊即将被套上锁链的石像。
咔哒一声轻响。
项链扣上了。
冰凉的链坠贴在许悠锁骨下方的皮肤上,带着金属特有的寒意,让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。
柏霖的手却没有离开,反而顺着他的脖颈,滑到他的肩膀,然后缓缓向下,隔着单薄的浴袍,在他背上那些尚未消退的淤痕上,轻轻抚过。
许悠猛地闭上眼睛,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。
“记住这个感觉,许悠。”柏霖的声音贴近他的耳廓,低沉,缓慢,带着一种近乎催眠的魔力,“属于我的感觉。”
他的手掌贴住许悠冰冷颤抖的后背,将他更紧地按向自己。
“回去之后,我会给你安排新的住处。离我近一点。”柏霖的语气平淡,像在安排工作,“助理的工作照旧,但私下时间,随叫随到。”
“明白吗?”
许悠的牙齿深深陷进下唇,几乎尝到了血腥味。他想摇头,想拒绝,想逃离,但身体像是被冻住了,连最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。脖颈上的项链,后背上的手掌,还有耳边那不容置疑的声音,构成了一张无形却坚固的网,将他牢牢困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