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许久,久到许悠以为自己会窒息而死,他才从喉咙里,挤出一个破碎的、几乎听不见的音节:
“……明……白。”
柏霖似乎满意了。他松开了手,退开一步,仿佛刚才那番充满占有欲的宣示和触碰只是随手为之。
“去把行李收拾完。”他重新坐回椅子上,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淡,“明天早点起。”
许悠站在原地,缓了好一会儿,才找回一点力气。他转过身,重新走回行李箱边,继续那机械的折叠动作。只是这一次,他脖颈上的冰冷坠饰,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,每一次晃动,都像在无声地提醒他——他属于谁。
夜深了。
山间的风终于停歇。
两个房间里,两段关系,在西南之行的终点,定格成截然不同的画面。
一个温暖,笨拙,充满新生般的希望和雀跃。
一个冰冷,强制,弥漫着沉沦与占有的窒息感。
而明天,他们将共同回归的那个世界,又会将这一切,推向何方?
机场的喧嚣永远带着一种匆忙的疏离感。
《沿途》节目组包下了贵宾候机室的一角,嘉宾们陆续抵达,互相道别,气氛比起昨晚的聚餐,多了几分真实的离别意味。
谢屿到得不算早,一身简约的黑色风衣,衬得身形愈发挺拔清冷。他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里拿着一本杂志,目光却落在窗外起降的飞机上,显得有些心不在焉。
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,风风火火地闯进候机室。
陆昭今天穿了件oversize的亮橙色连帽卫衣,破洞牛仔裤,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,帽檐压得低低的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紧紧抿着的嘴唇。他拖着一个巨大的银色行李箱,脚步匆匆,一进门,目光就急切地搜寻,直到锁定窗边的谢屿。
他脚步顿了一下,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过去。但看到谢屿身边的位置空着,他咬了咬牙,拖着行李箱,快步走了过去,在谢屿旁边的空位上“咚”地坐下。
谢屿从窗外收回视线,看向他。
陆昭低着头,帽檐遮住了他的表情,只能看到他紧抿的唇线和微微泛红的耳尖。他没有看谢屿,只是闷声说:“早。”
“早。”谢屿应了一声,目光落在他那身过于扎眼的亮橙色上,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,“衣服……”
“粉丝送的!限定款!”陆昭立刻抢白,声音有点大,像是为了掩饰紧张,“好看吧?”
谢屿没评价好看与否,只是淡淡提醒:“帽子戴正。”
陆昭“哦”了一声,抬手胡乱扶了扶帽檐,依旧没抬头。
候机室里还有其他嘉宾和工作人员,陆续有人过来和谢屿、陆昭打招呼。两人都礼貌回应,但彼此之间,却再没有多余的交谈。陆昭始终低着头玩手机,谢屿也重新翻起了杂志。
只是,若有心人仔细观察,会发现一些微妙的细节——
陆昭玩手机的手指,时不时会无意识地蜷缩一下,眼神也总是不受控制地往谢屿那边瞟。
而谢屿翻杂志的速度,比平时慢了许多,页角甚至因为无意识地摩挲而微微卷起。
他们坐得很近,手臂几乎要碰到一起。陆昭身上那股熟悉的、带着阳光活力的气息,隐隐约约地飘过来,混在机场咖啡和消毒水的味道里,格外清晰。
像两只明明很想凑在一起、却因为环境陌生(或者说,众目睽睽)而不得不假装不在意对方的猫狗,只能用细微的肢体语言和飘忽的视线,传达着隐秘的亲近。
柏霖和许悠是最后抵达的。
柏霖依旧是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,外面罩了件长款羊绒大衣,姿态从容,仿佛不是来赶飞机,而是来走秀。他脸上带着惯有的、恰到好处的微笑,与众人寒暄。
许悠跟在他身后半步,穿着标准的黑色助理套装,外面套了件不起眼的灰色羽绒服,手里拖着两人的行李箱,还有一个柏霖的随身公文包。他始终低着头,刘海垂下来,遮住了眼睛,只露出苍白的下半张脸和紧抿的嘴唇。他脖颈上围着一条米白色的羊绒围巾,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锁骨,也遮住了那枚冰冷的铂金项链。
只是,当他放下行李,微微抬头与旁人点头示意时,眼尖的人(比如一直暗中观察的陆昭)还是能看到,他眼下浓重的青黑和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空洞。
柏霖与谢屿简短交谈了几句,目光在谢屿和旁边假装玩手机、实则竖着耳朵的陆昭身上扫过,嘴角笑意深了些许。
“回去后,找个时间聚聚?”柏霖对谢屿发出邀请,语气随意。
谢屿颔首:“好。”
陆昭在旁边听得心里一紧。聚聚?谢屿和柏霖?他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?
没等他细想,登机广播响起。众人起身,准备各自前往登机口。
陆昭的航班比谢屿的早半小时。他磨磨蹭蹭地站起来,拖起行李箱,目光再次飘向谢屿。
谢屿也站了起来,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子。
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。
陆昭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周围人来人往,无数道视线(包括镜头)有意无意地扫过他们。
最终,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对谢屿飞快地、几不可察地眨了下眼,然后压低帽檐,拖着行李箱,大步走向自己的登机口。背影挺直,却透着一股“赶紧逃离现场”的仓促。
谢屿看着他几乎同手同脚走远的背影,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他转过身,对还在与导演说话的柏霖点了点头,然后拎起自己的随身行李,走向另一个方向。
干净利落,没有丝毫留恋。
仿佛刚才候机室里那若有似无的视线交缠和隐秘悸动,都只是旁人的错觉。
直到走进廊桥,周围没了熟悉的目光,谢屿才微微放缓了脚步。他拿出手机,屏幕还停留在和陆昭的聊天界面——昨晚陆昭回去后,两人互道晚安,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他那个简单的“安”字。
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片刻,谢屿还是快速敲下一行字,发送。
然后收起手机,表情恢复一贯的平静,走向自己的座位。
另一架即将起飞的飞机上,陆昭刚在头等舱靠窗的位置坐下,系好安全带,手机就震动了一下。
他掏出来一看。
谢屿:【剧本。】
只有两个字。
陆昭盯着那两个字,愣了几秒,随即,嘴角不受控制地,一点点、大大地咧开,露出一个傻气得要命、却又灿烂无比的笑容。
他飞快地打字回复:【知道啦!谢老师!回去就看!保证不让你失望!】
想了想,又加上一个摇晃着尾巴、眼睛闪着星星的狗狗表情包。
发送。
然后,他抱着手机,把脸转向舷窗外。飞机正在滑行,加速,机翼掠过跑道旁的指示灯。
窗玻璃上,隐约映出他咧着嘴傻笑、耳朵红红的倒影。
像一只刚刚收到主人明确指令、并为此欢欣鼓舞、尾巴摇成螺旋桨的狗。
而相隔不远的另一架航班头等舱里,柏霖靠坐在宽大的座椅中,闭目养神。许悠坐在他斜后方的位置,那是助理的标准座位。他手里拿着平板,屏幕上显示着柏霖接下来的行程安排,目光却有些涣散,没有焦点。
脖颈上的项链坠子,随着飞机的轻微颠簸,轻轻敲击着他的锁骨皮肤,带来持续不断的、冰凉的触感,提醒着他无法逃离的现实。
他抬起手,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那个冰冷的“L”。
然后,像是被烫到一样,迅速收回手,将脸转向另一边舷窗。
窗外,云海翻涌,阳光刺眼。
他的眼底,却是一片化不开的、沉重的阴霾。
飞机轰鸣,冲上云霄,将西南的山峦和那片短暂却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“沿途”记忆,远远抛在身后。
前方,是熟悉的城市天际线,是永不熄灭的聚光灯,是更复杂的名利场,和已然开启、再也无法回头的新篇章。
猫和狗的秘密恋爱,猎手与猎物的危险游戏,都将在这个巨大的舞台上,继续上演。
而属于他们的故事,远未到结局。
(本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