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机降落的推背感将陆昭从迷迷糊糊的浅眠中拽回现实。他揉了揉眼睛，舷窗外已是熟悉的城市景象，钢筋水泥的森林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西南山间的雾气、竹楼的潮湿、还有谢屿身上那种干净清冽的气息，仿佛都成了一场过于美好而不真实的梦。
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个不停。解锁，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的提示争先恐后地跳出来，大部分来自经纪人周婧。

“落地了？直接回公司！有急事！”

“看热搜！你和谢屿怎么回事？”

“电话怎么不接？！赶紧回我！”

热搜？

陆昭心里咯噔一下，睡意瞬间全无。他手指有些发颤地点开微博，热搜榜上，#谢屿陆昭沿途#、#猫狗CP是真的#、#双向确认#、#陆昭看谢屿眼神#……一连串相关词条后面跟着刺眼的“热”或“爆”字。

点开最上面的词条，热门是一条九宫格动图合集。有他们在古镇竹楼“意外”发现戒指时谢屿陡然变化的脸色和陆昭的慌乱；有山林盲走时谢屿冲过去抱住差点摔倒的他的瞬间；有泳池边谢屿戴着墨镜说“自己想”时陆昭气鼓鼓的样子；有餐厅“真心话”环节谢屿站起来说“我会先确认”时，两人隔空对视的截图；更多的是最后一期录制时，他们之间那些“自然而然”的靠近、触碰、眼神交流……

评论区和转发已经疯了。

“我嗑的CP成真了？？？？”

“这眼神拉丝！这肢体接触！说没一腿谁信？！”

“猫狗大战变猫狗恋爱实录？节目组这波在大气层！”

“谢屿那句‘双向确认’简直了！直接官宣吧！”

“陆昭耳朵就没白过！他超爱！”

“戒指！重点是他们行李箱里有对方的戒指！五年！这是什么破镜重圆文学！”

“只有我觉得柏霖和那个小助理也有点东西吗？柏霖看他们的眼神……”

陆昭看得头皮发麻，血液一股脑冲上头顶，脸颊烧得厉害。虽然早有心理准备，但真看到自己和谢屿那些私下里不经意流露的亲密被放大、解读、传播得全网都是，那种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的羞耻和慌乱，还是让他呼吸不畅。

他下意识想给谢屿发消息，手指悬在屏幕上方，又顿住了。谢屿现在……是不是也看到了？他会怎么想？会烦吗？会觉得……麻烦吗？

一种混合着甜蜜、忐忑、以及隐约不安的情绪，沉甸甸地压在心口。

车子直接开往公司。一进周婧办公室，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火力全开的“审问”。

“陆昭！你行啊你！”周婧把平板电脑拍在桌上，上面正是那条九宫格热搜，“录个节目把自己录进去了？你跟谢屿到底怎么回事？那些动图是不是真的？你们……”

“真的。”陆昭打断她，声音不大，却异常清晰。他抬起头，看向周婧，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，眼神却比平时任何一次都要认真，“婧姐，我和谢屿……在一起了。”

周婧张着嘴，剩下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。她看着陆昭，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自己带了好几年的艺人。陆昭平时看着咋咋呼呼，没心没肺，但在感情问题上，尤其是牵扯到谢屿，从来都是嘴硬到底，避而不谈。如此直接坦率的承认，是第一次。

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。

周婧猛地靠回椅背，揉了揉太阳穴，长长吐出一口气。“什么时候的事？节目里？”

“……算是吧。”陆昭含糊道，耳根又红了。

“什么叫算是？”周婧敏锐地抓住关键词，“陆昭，你别跟我打马虎眼。这事儿现在闹这么大，你们俩的团队必须统一口径，制定应对策略。谢屿那边怎么说？他经纪人联系我了吗？”

“我……我还没跟他联系。”陆昭声音低了下去。

周婧瞪了他一眼，拿起手机：“我现在给谢屿的经纪人陈默打电话。你，老实待着，好好想想，接下来该怎么办。”

电话接通，周婧开了免提。陈默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，冷静，平稳，听不出太多情绪，和周婧的焦躁形成鲜明对比。

“周婧，热搜我看到了。谢屿这边刚下飞机，正在回市区的路上。”陈默语速不快，“关于这件事，谢屿的意思是，顺其自然，不需要刻意澄清或承认。他和陆昭的关系，属于私人范畴，不会因外界舆论而改变工作上的合作态度。”

周婧愣了一下：“顺其自然？陈默，现在这热度，光是‘顺其自然’恐怕压不住！多少双眼睛盯着？对家团队、营销号、还有那些CP粉和黑粉……”

“压不住，就不压。”陈默的声音依旧平稳，“王导那部电影下周一围读，他们是官宣的搭档。后续可能还有合体宣传。现在否认或避嫌，反而显得欲盖弥彰，对电影宣传也不利。”
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谢屿让我转达，他和陆昭已经沟通过，达成共识。工作归工作，私人感情，他们自己会处理。”

周婧看向陆昭，陆昭点了点头，眼神里带着点被“官方认可”后的安心和……小小的雀跃。

“行吧。”周婧叹了口气，知道再争论下去也没用。谢屿那边显然已经定好了基调，而且从公关角度看，陈默说的不无道理。硬拆反而容易反噬。“那我们先保持观察，随时沟通。有任何新情况，第一时间同步。”

挂断电话，周婧盯着陆昭看了半晌，最终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：“你啊……真是给我出难题。行了，这几天低调点，别乱发微博，别接受任何相关采访。剧本看了吗？王导的戏，可千万不能掉链子！”

“看了看了！”陆昭连忙保证，“回去就熟读！”

从公司出来，城市的霓虹已经亮起。陆昭坐在回家的车上，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，心底那点不安渐渐被一种更强烈的、想要见到谢屿的冲动取代。

他拿出手机，点开置顶的聊天框。

陆昭：【我到家了。你到了吗？】

等了大概五分钟，手机震动。

谢屿：【刚进门。】

陆昭盯着那三个字，指尖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，然后飞快地打字：【热搜……你看到了吧？】

这次回复很快。

谢屿：【嗯。】

陆昭：【你经纪人……没说什么吧？】

谢屿：【陈默处理。不用担心。】

简单的几个字，却像有魔力一样，瞬间抚平了陆昭所有毛躁的担忧。他抱着手机，嘴角不自觉地上扬。

陆昭：【哦。那……剧本你看了吗？】

谢屿：【正在看。】

陆昭：【王导那个反派科学家，感觉好难演啊。你准备得怎么样？】

谢屿：【还好。】

陆昭：【……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吗？】

对话框顶端显示“对方正在输入…”，过了一会儿，弹出一条新消息。

谢屿：【你想听什么？】

陆昭看着这句话，脸又有点热。他想听什么？想听谢屿说想他？想听谢屿说那些热搜上的动图他也在看？想听谢屿说……他也觉得那些瞬间很美好？

他手指动了动，还没想好怎么回，谢屿的下一条消息又来了。

谢屿：【周一围读见。】

陆昭：“……”

他瞪着那五个字，磨了磨后槽牙。谢屿这个家伙，永远是这样！多说几句会死吗？！

但心底那点小小的抱怨，很快又被另一种情绪取代。周一围读见……那就是三天后。三天，很快。

他抱着手机，把脸埋进沙发靠枕里，闷闷地笑出了声。

像一只虽然被主人用简短的指令打发、却因为知道很快就能再见面而开心得直打滚的狗。

城市的另一端，顶层的豪华公寓里，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
柏霖没有回公司，而是直接回了住处。他脱掉大衣，随手扔在沙发上，松了松领带，走到落地窗前。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，车流如织，灯火如星河倒悬。

许悠跟在他身后，沉默地将两人的行李搬进来，归置妥当。他脖颈上的围巾已经取下，那枚铂金字母项链在室内暖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。他低着头，动作机械，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。

“过来。”柏霖没有回头，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
许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，然后慢慢走过去，停在柏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。

柏霖转过身，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，和脖颈间那点刺眼的亮光上。他伸出手，指尖挑起那枚项链坠子，冰凉的金属在他指腹下转动。

“习惯了？”柏霖问，声音很低。

许悠睫毛颤了颤，没说话。

柏霖松开项链，手指转而抚上他的脸颊，冰凉的触感让许悠忍不住瑟缩了一下。“说话。”柏霖命令道，语气加重了些许。

“……习惯。”许悠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，声音干涩。

柏霖似乎满意了，收回手，走到吧台边，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。“热搜看了吗？”他晃着酒杯，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许悠点点头。

“觉得他们怎么样？”柏霖抿了一口酒，目光透过琥珀色的液体，看向许悠。

许悠不明白他问这个的用意，迟疑了一下，才低声说：“……很……明显。”

“明显？”柏霖轻笑一声，带着点嘲讽，“是啊，明显到瞎子都能看出来。不像我们，”他放下酒杯，走近许悠，手指再次抚上他颈间的项链，动作轻柔，却带着无形的压迫，“我们的关系，只有你知道，我知道。”

他的气息拂过许悠的耳廓：“喜欢这样吗？许悠。只属于我一个人的……秘密。”

许悠闭上眼睛，身体微微发抖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喜欢？这种被掌控、被占有、不见天日的感觉？还是……恐惧中，那一点可悲的、扭曲的归属感？

柏霖没有等待他的答案。他低头，吻了吻那枚冰凉的项链坠子，然后沿着许悠的脖颈，一路向上，吻住他颤抖的嘴唇。这个吻不像昨晚那样充满掠夺，反而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、品尝般的意味，却更让许悠感到窒息。

一吻结束，柏霖抵着他的额头，声音低沉：“去洗澡。然后，把接下来一个月的行程，重新整理一份给我。我要详细的。”

许悠如蒙大赦，却又感到一阵更深的空虚。他点点头，转身走向浴室。

柏霖看着他有些踉跄的背影，眼神深暗。他拿起手机，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
“李导，是我，柏霖。你之前提过的那个文艺片本子，我对里面那个‘影子’的角色有点兴趣……对，就是那个台词不多，但全程跟在主角身边，像影子一样的角色……嗯，我觉得我身边有个新人，气质挺符合……叫许悠。对，就是我那个助理。方便的话，发份试镜片段要求过来？我让他准备一下。”

挂断电话，柏霖又抿了一口酒，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璀璨的夜景，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