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在城市的霓虹中穿行，平稳得像一叶航行在光河里的舟。车厢内，陆昭靠在谢屿肩头，十指相扣，鼻尖萦绕着谢屿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，混合着一点点车载皮革的味道。他半闭着眼，心里那点因为热搜和围读带来的紧张焦躁，被这无声的亲密熨帖得妥妥当当，只剩下一片懒洋洋的、冒着甜泡的安宁。

像一只终于找到最舒服的姿势、蜷在主人身边打盹的狗，耳朵惬意地耷拉着，尾巴尖无意识地轻轻晃动。

谢屿的肩膀有些硬，但陆昭靠着，却觉得无比踏实。他能感受到谢屿平稳的呼吸，和隔着衣料传来的、微热的体温。谢屿的手还握着他的，力道不轻不重，指腹偶尔会无意识地、极其轻微地摩挲一下他的手背，带来一阵细微的、直抵心尖的战栗。

他偷偷掀开一点眼皮，从下往上瞄谢屿的侧脸。谢屿正看着窗外，下颌线清晰利落，喉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暖黄的路灯光影飞快地掠过他的脸，明明灭灭，却无损那份沉静的俊美。

陆昭心里痒痒的，又往谢屿身上蹭了蹭，嘟囔了一句：“……累。”

声音含混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。

谢屿的目光从窗外收回，垂眸看了他一眼。陆昭闭着眼，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，脸颊因为车内暖气而泛着健康的红晕，嘴角还无意识地微微翘着。

像个……大型挂件。

谢屿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唇角，没说什么，只是握着陆昭的手，轻轻紧了紧。

车子拐进一个相对安静的高档住宅区，最后停在一栋独栋别墅前。周围绿植掩映，路灯幽静，私密性极好。

“到了。”司机低声提醒。

陆昭这才睁开眼，有点茫然地看了看窗外陌生的环境，又看看谢屿：“这是……你家？”

“嗯。”谢屿松开手，先下了车，“下来吧。”

陆昭跟着下车，夜晚微凉的空气让他打了个小小的喷嚏。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，自己上车时说的是“讨论剧本”，结果一路睡了过来，半个字都没讨论。

“那个……剧本……”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。

“明天再说。”谢屿语气平淡，接过司机从后备箱拿出的一个小行李箱（不知何时放进去的），示意陆昭跟上，“先进来。”

别墅内部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，色调以黑白灰为主，线条干净利落，和陈设一样，处处透着主人清冷克制的审美。宽敞，整洁，但也……没什么烟火气，像个高级样板间。

陆昭好奇地四下打量，这里摸摸，那里看看。“你就一个人住这儿？这么大？”

“嗯。”谢屿将行李箱放在客厅一角，脱下外套挂好，“楼上客房收拾好了。浴室在那边，洗漱用品都有新的。”

他的安排自然流畅，仿佛陆昭的留宿是计划之中。陆昭心里那点小小的雀跃又冒了出来，但嘴上还要装模作样一下：“哦……那……打扰了。”

谢屿瞥了他一眼，没接话，径直走向开放式厨房：“喝什么？”

“随便。”陆昭跟过去，靠在料理台边，看着谢屿打开冰箱，拿出两瓶矿泉水。谢屿的手指修长干净，握着冰冷的瓶身，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。陆昭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双手，脑子里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些画面，脸又有点热。

谢屿递给他一瓶水，自己也拧开喝了一口。灯光下，他仰头时脖颈拉出优美的线条，喉结滚动。

陆昭咽了口唾沫，赶紧移开视线，拧开瓶盖，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，试图压下心里的躁动。

“饿吗？”谢屿又问。

“还行。”陆昭老实回答。围读消耗大，他中午就没怎么吃好，现在确实有点饿了，但不好意思直说。

谢屿看了他一眼，没再问，转身打开另一个柜子，拿出几包看起来很高档的进口泡面。“只有这个。”他语气平淡，像是在陈述事实，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
陆昭眼睛一亮：“泡面好啊！”他可是资深泡面爱好者，尤其喜欢那种垃圾食品带来的罪恶快感。

谢屿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，挑了挑眉，没说什么，拿起水壶开始烧水。

厨房里只剩下水壶加热的嗡嗡声。两人一个烧水，一个等着，都没再说话。空气安静，却并不尴尬，反而有种居家般的寻常温馨。

陆昭靠在料理台边，目光落在谢屿清瘦挺拔的背影上。他穿着家居服，柔软的布料勾勒出肩背流畅的线条。他做事总是这样，不疾不徐，专注而安静，像一只在领地里从容巡视、打理一切的猫。

水开了。谢屿撕开泡面包装，将面饼和调料放入碗中，冲入热水，盖上盖子。

等待泡面好的几分钟里，谢屿走到客厅，打开了电视。财经频道的声音低低地传出来，成了背景音。

陆昭也跟过去，在谢屿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。他不太懂财经，看了两眼就觉得无聊，目光又开始飘向谢屿。谢屿正看着电视屏幕，侧脸在屏幕蓝光的映照下，显得有些冷感。

陆昭心里痒痒的，脚在地毯上蹭了蹭，最终没忍住，起身，蹭到谢屿坐的长沙发边，挨着他坐下。

沙发很宽，两人之间还能再坐一个人。但陆昭一坐下，谢屿那边的沙发就微微凹陷下去，两人的腿侧几乎要贴在一起。

谢屿的目光从电视上移开，转向他。

陆昭眨眨眼，一脸无辜：“那边沙发有点硬。”

谢屿没戳穿他这拙劣的借口，只是收回目光，重新看向电视，仿佛默许了他的靠近。

陆昭得寸进尺，身体又往谢屿那边歪了歪，手臂挨上了谢屿的手臂。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，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热和结实的肌肉线条。

像只得了许可就忍不住往主人身上蹭的大型犬。

谢屿没动，只是握着遥控器的手指，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。

泡面好了。两人移步到餐厅。简单的食物，面对面坐着。陆昭吃得呼啦作响，毫无形象，一边吃还一边含糊地夸：“嗯！这个牌子好吃！汤头够味！”

谢屿吃相斯文，动作不紧不慢，和他的人一样，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优雅。他看着陆昭狼吞虎咽的样子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最终却没说什么，只是把自己碗里那颗完整的卤蛋，用筷子夹到了陆昭碗里。

陆昭愣了一下，抬头看他。

“我不吃这个。”谢屿语气平淡，仿佛只是处理掉一个不喜欢的配菜。

陆昭看着碗里那颗圆滚滚的卤蛋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，又软又暖。他夹起卤蛋，咬了一大口，含混不清地说：“……谢啦。”

吃完东西，陆昭主动承包了洗碗的工作（虽然只洗了两个碗）。谢屿也没跟他抢，只是靠在厨房门框边，静静地看着他笨手笨脚、水花四溅地冲洗碗筷。

等陆昭终于把厨房收拾得勉强能看（在他看来），时间已经不早。

“我……我睡客房？”陆昭擦着手，看向谢屿，眼神里藏着点微弱的、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。

“嗯。”谢屿点头，指了指楼上，“右手边第二间。浴室在里面。”

“哦。”陆昭应了一声，脚步却没动。他站在那里，看着谢屿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擦手巾。夜晚，陌生的房子，刚刚确认关系不久的心上人就在眼前……空气里仿佛有细小的火花在噼啪作响。

谢屿也看着他，目光平静，深不见底，像是在等待什么。

最终，还是陆昭先败下阵来，脸颊发烫，眼神飘忽：“那……晚安？”

谢屿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唇角：“晚安。”

陆昭像得了特赦，又像是有点失落，转身，几乎是同手同脚地上了楼。找到客房，推门进去。房间很大，布置简洁，床单被褥都是崭新的浅灰色，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。独立的浴室里，洗漱用品果然一应俱全，甚至连睡衣都准备好了一套，尺码……似乎正是他的。

陆昭拿起那套质地柔软的深蓝色睡衣，心里那点失落瞬间被一股暖流取代。谢屿……还挺细心。

他快速冲了个澡，换上睡衣，躺在床上。床垫很舒服，被子也很柔软，但他却有点睡不着。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晚的一切——车里的依偎，厨房的泡面，谢屿夹过来的卤蛋，还有临别时那个平静的“晚安”。

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。

他翻了个身，脸埋在枕头里，嗅到一点淡淡的、属于谢屿的、干净冷冽的香气。这枕头……不会是谢屿平时用的吧？

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，脸颊发烫，却又不舍得把脸挪开。

就在他辗转反侧、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，房门被轻轻敲响了。

很轻的两下。

陆昭瞬间清醒，心脏砰砰直跳。他屏住呼吸，没敢出声。

门外安静了几秒。

然后，门把手被轻轻转动。

门开了。

走廊里昏黄的灯光漏进来一道，勾勒出门口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。

谢屿穿着和他同款不同色的深灰色睡衣，头发有些微湿，显然也刚洗完澡。他手里拿着一个玻璃杯，里面是半杯温水。

他走进来，反手轻轻带上门，却没有关严，留了一条缝隙。

房间里没有开大灯，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散发着朦胧的光晕。

谢屿走到床边，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，然后，在陆昭直勾勾的、带着惊讶和一丝慌乱的目光中，掀开被子一角，躺了上来。

动作自然得仿佛这是他的床。

陆昭整个人都僵住了，身体绷得像块石头，呼吸都忘了。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床垫凹陷下去的重量，感受到谢屿身上传来的、带着沐浴后湿气的温热气息，还有那熟悉的、令他心猿意马的冷香。

“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陆昭的声音干涩发紧。

谢屿侧过身，面对着他。昏暗的光线下，他的眼眸显得格外深邃，像盛满了碎星的夜空。他没有回答陆昭的问题，只是伸手，用微凉的指尖，轻轻碰了碰陆昭因为紧张而抿紧的嘴唇。

“不是累了吗？”谢屿的声音很低，带着刚沐浴后的微哑，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，“睡吧。”

说完，他收回手，重新平躺好，闭上了眼睛。仿佛真的只是过来……睡觉。

陆昭：“……”

他瞪着谢屿近在咫尺的、安静闭合的眼睫，胸膛剧烈起伏，大脑一片混乱。累？是累了。可谢屿躺在他身边，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和呼吸，这让他怎么可能睡得着？！

他像只被主人突然抱上床、不知所措又兴奋莫名的大型犬，僵着身体，一动不敢动，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，生怕打扰到旁边似乎真的打算入睡的人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谢屿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，像是真的睡着了。

陆昭这才小心翼翼地、极慢地侧过身，面对着谢屿。他借着夜灯微弱的光，贪婪地看着谢屿的睡颜。褪去了清醒时的冷淡和疏离，睡着的谢屿看起来……有点乖。长长的睫毛垂下，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，鼻梁挺直，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些，微微抿着。

他真好看。陆昭心想。从五年前第一次在练习室见到他，就觉得他好看得不像真人。那时觉得他冷冰冰的，像个精致的玉雕，碰一下都怕碎了，也怕被冻伤。可现在……这个玉雕一样的人，正躺在他的床上（虽然是他家的客房），睡在他身边。

一种前所未有的、混杂着强烈占有欲和深切幸福感的情绪，汹涌地包裹住他。

他悄悄地、极其缓慢地，挪动身体，一点一点，靠近谢屿。直到两人的手臂轻轻挨在一起，隔着薄薄的睡衣，感受到对方温热的皮肤。

谢屿似乎动了一下。

陆昭立刻僵住，不敢再动。

但谢屿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睡姿，并没有醒，反而像是无意识地，朝着热源（陆昭）的方向，又靠近了一点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