化妆间的空气里飘浮着粉底和定型喷雾的甜腻气味，灯光炽亮，将镜子里的每一寸肌肤都照得无所遁形。陆昭闭着眼，任由化妆师柔软的刷子在他脸上扫过，脑海里却还在回放走廊里柏霖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，和许悠手腕上那一闪而过的淡青色淤痕。

不对劲。

非常不对劲。

那种淤痕的形状……不像是普通的磕碰。还有许悠那副魂不守舍、苍白如纸的样子，和柏霖看似随意实则充满掌控的姿态……

“陆老师，下巴抬一点。”化妆师轻声提醒。

陆昭依言抬头，脖颈的线条拉长，喉结滚动了一下。镜子里，他颈侧那个昨晚留下的、被粉底努力遮盖却依旧隐约可见的红痕，像是某种隐秘的宣告。他自己的，和许悠手腕上的……某种相似的、关于“占有”的印记？

这个联想让他心头一凛，随即又觉得自己想太多。许悠是柏霖的助理，也许只是不小心……或者，那是他们之间特殊的相处方式？娱乐圈里，什么样的关系没有？

可他忘不了许悠那双空洞失神的眼睛，和那种仿佛被抽走了灵魂般的麻木。

“好了，陆老师。”化妆师退后一步，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作品。

陆昭睁开眼，看向镜中。妆容完美地修饰了他因为昨夜（和今早）亲密而残留的慵懒痕迹，突出了他五官的立体和年轻活力，眼神因为刚才的思绪而显得有些沉，反倒平添了几分故事感。他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个职业化的、神采飞扬的笑容。

对，工作。现在最重要的是工作。

杂志拍摄进行得很顺利。陆昭在镜头前的表现力一向出众，今天状态又格外好，连摄影师都连连称赞。只是偶尔在休息间隙，他会不自觉地摸出手机，看一眼微信——置顶的聊天框安安静静，谢屿没有发来新消息。

也是，谢屿自己肯定也有工作。

陆昭撇撇嘴，把手机塞回助理手里，重新投入拍摄。

中午休息时，周婧过来了，脸色比早上缓和了不少，但眼神依旧锐利。她递给陆昭一份日程表，上面密密麻麻排满了接下来的工作：几个广告拍摄，一个综艺飞行嘉宾录制，还有《无声证言》正式进组前的武术和体能特训。

“王导那边要求很高，特别是动作戏，你得提前把状态调整到最好。”周婧手指点了点“武术特训”那一栏，“老师我已经联系好了，从下周开始，一周三次，每次三小时。”

陆昭看着那强度，暗暗咋舌，但还是点了点头：“知道了。”

周婧又压低声音：“还有，你和谢屿……”她顿了顿，似乎在斟酌用词，“王导的电影是你们确认关系后的第一个合作项目，多少人等着看。私下里怎么样我不管，工作上，绝不能出岔子。尤其是不能因为私人感情影响拍摄状态，明白吗？”

“明白。”陆昭答得干脆。这点轻重他还是分得清的。

周婧看了他两眼，似乎还想说什么，最终只是叹了口气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。热搜那边，公司和谢屿团队会持续监控引导，你做好自己的事。”

下午的拍摄继续进行。期间，陆昭又远远看到了柏霖一次。柏霖似乎刚结束另一组大片拍摄，正被一群工作人员簇拥着走向专属休息室，许悠依旧跟在他身后，抱着东西，低着头，像一道无声的影子。柏霖一边走一边侧头和身旁的杂志主编谈笑风生，神态自若，仿佛一切尽在掌握。

陆昭收回视线，专注于自己面前的镜头。但心底那点疑虑，像一颗投入湖中的石子，漾开的涟漪并未完全平息。

收工已是傍晚。陆昭累得够呛，但精神却有些亢奋。他坐上车，第一件事就是掏出手机。

置顶的聊天框终于有了新消息。

谢屿：【结束了？】

时间是半小时前。

陆昭立刻回复：【刚收工！累死我了！你呢？】

等了几分钟，没有回复。可能在忙。

陆昭想了想，又发了一条：【晚上一起吃饭吗？我知道一家新开的私房菜，听说特别好吃！】

这次回复很快。

谢屿：【地址发我。】

陆昭眼睛一亮，嘴角瞬间咧开，飞快地把餐厅定位发了过去。

餐厅位于城西一个安静的胡同里，门脸不起眼，内部却别有洞天，是圈内一些讲究私密性的艺人常来的地方。陆昭到的时候，谢屿已经在了。

他换下了上午那身正式的白衬衫，穿了件烟灰色的羊绒衫，外面罩了件黑色长款大衣，坐在靠窗的雅座里，正低头看着手机。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，柔和了他周身那种冷冽的气质，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好看。

陆昭的心跳又快了两拍。他快步走过去，在谢屿对面坐下。

“等很久了？”陆昭问，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。

“刚到。”谢屿收起手机，抬眼看他，“拍摄顺利？”

“顺利！”陆昭立刻来了精神，开始眉飞色舞地讲今天的拍摄趣事，吐槽那个要求贼多的造型师，夸摄影师有眼光，当然，隐去了关于柏霖和许悠的那部分。

谢屿静静听着，偶尔“嗯”一声，目光落在他因为兴奋而微微发亮的眼睛和不断开合的嘴唇上。

服务员上来，两人点了菜。等菜间隙，陆昭终于忍不住，身体前倾，压低声音：“谢屿，你今天……有没有看手机？”

谢屿挑眉：“看了。”

“不是……”陆昭抓了抓头发，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，“我是说……网上那些……关于我们的……”

“看到了。”谢屿语气平静，仿佛在讨论天气，“不用管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陆昭咬了咬嘴唇，“王导的戏，还有以后……他们会不会……”

“陆昭。”谢屿打断他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，“我说过，顺其自然。工作归工作，私人感情，是我们自己的事。如果因为别人的目光就畏首畏尾，那我们一开始就不该开始。”

陆昭怔怔地看着他。谢屿的眼神很坚定，没有一丝犹豫或动摇。那种坦然和笃定，像一剂强心针，瞬间安抚了他所有的不安和忐忑。

是啊，怕什么？他们正大光明地互相喜欢，碍着谁了？

“你说得对！”陆昭重重点头，脸上重新露出灿烂的笑容，“不管他们！我们吃我们的！”

菜很快上齐。两人边吃边聊，话题从工作慢慢转到一些琐碎的日常。陆昭发现，谢屿虽然话少，但并非无趣。他知识面很广，对很多事情都有自己的见解，只是平时不屑于表达而已。而陆昭那些咋咋呼呼的分享和吐槽，谢屿也都认真听着，偶尔还会给出简短的回应或点评。

气氛轻松而愉快。像任何一对刚刚开始约会、对彼此充满新鲜感和探索欲的普通情侣。

直到陆昭的手机震动起来，屏幕上周婧的名字跳个不停。

陆昭皱了皱眉，接起：“婧姐？”

“陆昭！你还在外面？”周婧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，“看热搜！柏霖刚才发了个微博！”

陆昭心里咯噔一下，下意识地看向对面的谢屿。谢屿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，放下了筷子。

陆昭点开微博热搜榜。

#柏霖影子# 后面跟着一个“新”字。

他点进去。柏霖的最新微博是一张黑白侧影照，光线从斜后方打来，勾勒出一个清瘦单薄的侧影轮廓，看不清脸，只有脖颈和锁骨处一点模糊的光晕。配文只有两个字：【影子。】

发布不过十几分钟，转发评论已经数万。评论区和营销号迅速开始了各种解读。

“卧槽！这构图！这光影！艺术！”

“这是谁？新人吗？”

“感觉像柏霖那个小助理？”

“‘影子’……是指一直跟在身边如影随形的人吗？”

“联想到前几天#猫狗CP#……贵圈最近流行这种暗戳戳的官宣方式？”

“只有我觉得这照片透着一股浓浓的占有欲和……阴郁感吗？”

“柏霖和许助理？？？这是要公开？”

“这氛围……怎么感觉和谢屿陆昭那边不太一样……”

陆昭看着那张照片，瞳孔微缩。虽然看不清脸，但那身形，那轮廓，还有那种刻意营造的、带着脆弱感和依附意味的氛围……绝对是许悠。

柏霖想干什么？用这种方式……标记？宣示主权？

他抬头看向谢屿。谢屿也正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随即又舒展开，表情恢复了平静。

“柏霖他……”陆昭欲言又止。

“是他的风格。”谢屿放下手机，语气没什么起伏，“不用理会。”

“可是许悠他……”陆昭想起许悠手腕的淤痕和空洞的眼神，心里有些堵。

谢屿看向他，目光深邃：“陆昭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，和需要面对的局面。我们不是救世主。”

陆昭张了张嘴，最终没再说什么。谢屿说得对，那是柏霖和许悠之间的事。他只是……觉得有些不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