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术训练馆的空气里弥漫着汗水、橡胶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。闷热，但并不让人烦躁，反而有种奇异的、令人血液微微沸腾的专注感。

陆昭穿着黑色的紧身训练背心和运动短裤，汗水已经浸湿了布料，紧紧贴在他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上。他正对着一面巨大的落地镜，在教练的指导下，反复练习一个侧踢接转身肘击的组合动作。

“力量够了，速度再快一点！腰腹收紧，核心发力！”教练是个退役的职业选手，声音洪亮，不容置疑。

陆昭咬牙，深吸一口气，再次发力。镜子里映出他绷紧的身体，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滚落，砸在光洁的地板上。眼神是前所未有的专注，甚至带着点凶狠——那是属于电影里那个执着追凶的年轻特警的眼神。

他这几天憋着一股劲。王导的戏，谢屿的对手戏，还有网络上那些或期待或等着看笑话的目光，都化成了训练馆里每一次挥拳、每一次踢腿的力量。他要证明，他不只是靠脸和流量吃饭的陆昭，他也能演好有血有肉的角色。

又一次动作完成，他停下来，双手撑着膝盖，大口喘气。汗水迷了眼睛，他抬手抹了一把。

视线模糊的瞬间，他似乎瞥见镜子里，训练馆门口，多了个熟悉的身影。

心跳猛地漏了一拍。

他直起身，定睛看去。

谢屿穿着一身简洁的深灰色运动服，站在门口光线稍暗的地方，正静静地看着他。他手里拿着一瓶水，表情平淡，看不出什么情绪，只有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，在接触到陆昭汗湿的、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时，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。

“谢……”陆昭差点脱口而出他的名字，又硬生生刹住，改成了略显生硬的，“谢老师？你怎么来了？”

训练馆里还有其他几个提前进组、正在进行特训的演员和工作人员，此刻也都注意到了门口的谢屿，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，带着好奇和打量。

谢屿似乎对周围的视线毫不在意。他迈步走进来，脚步不疾不徐，径直走到陆昭面前，将手里的水递给他。

“路过。”谢屿的声音不高，在空旷的训练馆里却清晰可闻，“顺道看看。”

路过？顺道？

陆昭接过那瓶还带着外面凉意的水，心里嘀咕，谢屿住城东，训练馆在城西，这路顺得可真够远的。但他没拆穿，只是拧开瓶盖，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，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渴的喉咙，舒爽得他眯了眯眼。

“谢谢。”他喘匀了气，看向谢屿。谢屿的运动服很合身，勾勒出他清瘦却并不单薄的身形。他看起来也像是刚从某个活动或工作中抽身，额前的黑发有些微湿，贴在白皙的皮肤上。

“练得怎么样？”谢屿问，目光扫过陆昭汗湿的上身和因为剧烈运动而微微泛红的皮肤。

“还行！”陆昭挺了挺胸膛，下意识地想展示一下训练成果，但很快又在谢屿平静的注视下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，“就是有些动作衔接还不太流畅，教练说得多练。”

“嗯。”谢屿点点头，没再多问，目光转向旁边的沙袋和训练器械，似乎真的只是“顺道”来观摩一下。

陆昭看着他线条优美的侧脸，心里那点因为高强度训练而积攒的疲惫和烦躁，莫名其妙地消散了大半。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，小声问：“你……你今天没事？”

“下午有个访谈。”谢屿转回头看他，“时间还早。”

那就是特意过来的。这个认知让陆昭心里甜丝丝的，嘴角忍不住向上翘。他看了看周围那些若有若无飘过来的视线，又看了看谢屿一脸坦然的样子，忽然就觉得，好像也没什么好躲藏的。

“教练，”陆昭扬声对旁边正在指导另一个演员的教练喊，“我歇会儿！”

教练摆摆手：“行，自己调整。”

陆昭立刻拉着谢屿，走到训练馆角落里相对安静一点的休息区。那里摆着几张长椅和一个小桌子。

“坐。”陆昭自己先一屁股坐下，拍了拍旁边的位置。

谢屿依言坐下，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。

陆昭又灌了两口水，用毛巾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汗。运动后的热气还没散，他身上蒸腾着蓬勃的热意和汗味，自己闻着都觉得有点……糙。他偷偷瞥了谢屿一眼，谢屿身上还是那股干净清冽的气息，在这种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出。

“你……要不要也练练？”陆昭没话找话，指了指旁边的器械，“你这角色……好像没什么打戏？”

“不用。”谢屿语气平淡，“角色需要的是脑力，不是体力。”

陆昭一噎，总觉得谢屿这话像是在影射他什么。但他看着谢屿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，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。

两人一时无话。训练馆里其他地方的呼喝声、器械碰撞声隐隐传来。

陆昭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矿泉水瓶的标签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，想找个话题。说剧本？好像太正式了。说热搜？扫兴。说……晚饭吃什么？

“手臂。”谢屿忽然开口。

“啊？”陆昭一愣。

谢屿伸手，指尖轻轻碰了碰陆昭左边小臂外侧一处不起眼的、新添的擦伤。大概是刚才练习时不小心蹭到的，破了点皮，渗出一点血丝。

陆昭自己都没注意到。被谢屿微凉的指尖一碰，他才感觉到一丝细微的刺痛。

“没事，小伤。”陆昭不在意地甩了甩手。

谢屿没说话，从自己随身带的那个简约的黑色运动挎包里，拿出一个小巧的急救包，打开，取出消毒棉片和创可贴。

陆昭惊讶地看着他：“你……你还随身带这个？”

“习惯了。”谢屿语气平淡，撕开消毒棉片的包装，拉过陆昭的手臂，动作熟稔地替他清理伤口。他的动作很轻，指尖稳定，垂着眼，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，神情专注得像在处理什么精密仪器。

陆昭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，看着消毒棉片擦过皮肤带来的微微刺痛和凉意，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起来。伤口很小，几下就处理好了。谢屿撕开创可贴，妥帖地贴上去，还用手掌轻轻按了按边缘，确保粘牢。

做完这一切，他才松开手，将用过的棉片丢进旁边的垃圾桶，又用湿巾擦了擦自己的手指。

整个过程中，两人都没有再说话。但那种无声的、细致的照顾，比任何言语都更让陆昭悸动。

他低头看着手臂上那个印着卡通图案（大概是急救包里自带的）的创可贴，又抬头看看谢屿平静无波的侧脸，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“谢屿……”他小声叫他。

“嗯？”

“……你真好。”

谢屿动作顿了一下，抬眼看他。陆昭的眼睛亮晶晶的，因为运动和后知后觉的羞赧而显得格外湿润，里面清晰地倒映着他的影子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依赖和……爱慕。

像一只被主人细心处理好伤口、感动得只会用湿漉漉的眼神望着对方、尾巴都快摇断的狗。

谢屿的眸光几不可察地深了深。他移开视线，将湿巾扔进垃圾桶，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清淡：“训练注意安全。”

“知道啦！”陆昭咧嘴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，刚才那点疲惫仿佛一扫而空，“对了，你那个访谈……是关于新电影的吗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……到时候我能看吗？”

“随你。”

简单的对话，却让陆昭心里美得冒泡。他拿起水瓶，又想喝水，却发现瓶子空了。

谢屿自然地拿过空瓶子，起身走到角落的饮水机旁，接了半瓶温水，又走回来递给他。

陆昭接过，心里那点甜意简直要溢出来。他小口小口地喝着水，目光忍不住追随着谢屿。谢屿已经重新坐下，拿出手机，似乎在查看什么信息，侧脸沉静，仿佛刚才那些细致的举动只是顺手为之。

但陆昭知道，不是的。

谢屿的好，是藏在冰冷外壳下的，是细水长流的，是需要用心去感受的。

休息时间差不多了。教练在那边喊陆昭继续。

陆昭有些不舍地站起来，活动了一下手脚：“那我……去训练了。”

“去吧。”谢屿头也没抬，目光依旧落在手机屏幕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