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里外的竹林——
少年花了半个时辰才拨开最后一丛挡路的荆棘。那些荆棘生着倒刺,钩破了他洗得发白的衣摆,也在他手背上划下数道细长的血痕。他像是感觉不到疼,只是机械地拨开、斩断、前行,直到看见了那座墓碑。
它歪歪斜斜地陷在泥土里,被半人高的蓬草吞没了大半,只露出一个苍白的顶角,像一截露出水面的残骨。碑面光秃秃的,什么都没刻,没有姓名,没有生卒,连一道敷衍的铭文都不曾有。那空白像是一种施舍,又更像一种诅咒——仿佛墓中人连存在的痕迹都不配留下,活该被时间彻底抹去。
竹叶在头顶层层叠叠,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将天光筛得支离破碎,落了满地斑驳的影。风过时,万千竹叶沙沙作响,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,说着那些少年本该早点听懂的秘密。他站着没动,露水早就浸透了鞋袜,草叶割过刚刚结痂的旧伤,脚下踩着自己带来的那只破烂酒瓶,瓶底还残留着几滴浑浊的酒液。
可他感觉不到疼,只觉得冷。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经年累月的潮冷,像这座坟里的土,像这竹林深处的雾,像这十五年来每一个无人问津的清晨与黄昏。
墓碑前没有祭品,没有纸钱烧过的痕迹,连一个像样的土包都塌了下去,被雨水冲进一道浅沟。十五年,没人来过。或者说,没人知道这里葬着的是谁,亦或者,没人敢来。安无咎和花解语的名字,在江湖上本该是传奇,可如今连刻在碑上的资格都没有。
少年盯着墓碑看了好久好久,久到天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挪了一寸,久到一只叫不出名的灰鸟落在碑顶,歪头打量了他片刻,又扑棱着翅膀飞走。最后,他安安静静的靠坐在墓碑上,动作轻缓得像怕惊扰了什么。他拿起地上的酒瓶,拔了塞子,喝了一口。
酒是劣质的烧刀子,呛得他喉头火烧火燎,却盖不住心头的苦涩。
“你们可知,”他开口,声音散进风里,淡得像在自言自语,“我给自己起名释怀,现在与过去不同的是,我多了一个姓——安,安释怀。”
他顿了顿,又喝了一口,这次洒出来的多些,浸湿了胸前的衣襟。
“又可知我为何取名为释怀?现在想来,这个名字何其讽刺。”他低头,用指尖摩挲着碑面上被雨水蚀出的凹痕,“释怀,释怀,安释怀,安能释怀?”
“这命运何其残酷——当我好不容易将一身伤口缝补成铠甲,准备向平淡投降时,仇恨却从血泊中站起身来,喊我一声‘儿子’。”
他的声音依旧平静,可握着酒瓶的手青筋微凸。
“若报仇,自此我在追杀与被杀之间,重新变得不平淡。每一场报复,都是在父母亡灵与自我余生之间做选择。若不报仇,我又将被千夫所指:‘杀父之仇,不共戴天!’”
他笑了笑,那笑意未达眼底。
“或许最艰难的,是既不复仇,也不释怀——让仇恨成为一根永远的刺,不拔掉,也不让它化脓。就让它扎在那里,时时作痛,提醒我这辈子,都别想活得像个寻常人。”
他仰头,将瓶中最后一口酒灌进喉咙,喉结滚动,像咽下一把碎冰。
“最终,这个名字‘释怀’成了我一生的反讽与勋章。我戴着它,就像戴着镣铐跳舞,每一步都响得清脆。”
少年将空酒瓶随手搁在膝上,瓶底磕在碑座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小姨送我的冠礼可真是独一无二。”他垂眸,看着袖口那道被荆棘勾出的破口,“可惜,她没能亲自来,否则我真想问问她。我一个无权无势,没上过学堂,没学过武功,一个月十五两七钱三分的人,如何去抵抗那触不可及的天家,去报仇雪恨?”
风吹得竹叶纷落,有一片恰好落在他发间,像一枚苍白的标签。
安释怀又喝了一口酒——其实酒瓶已空,他只是做了个吞咽的动作,仿佛还能品出余味。酒液早先洒在白袍上,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,像血,又像泪。
“你们知道吗?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决绝,“我本来想,等攒够了钱,就离开这里,去北边,去西域,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。我姓安,我可以改姓张,姓李,姓什么都行。我也可以没有姓,就叫释怀。我更可以不叫释怀,我可以叫活下去,叫无所谓,叫谁都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