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伸手,摘下发间那片竹叶,在指尖捻碎了。
“可现在我来了。不是为你们,是为我自己。我来告诉你们,你们错了。你们不该把我生下来,不该让我一个人面对这烂透了的人间。你们不该给我取名叫‘解语’的母姓,却让我一辈子都解不开这命运的死结。”
安释怀平静地说完这些话,又像只是讲了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。他起身,整理好衣摆,弯下腰,开始拔草。
动作很慢,很稳,像是怕惊扰了土里沉睡的魂灵,又像是在做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琐事。草茎坚韧,勒得手掌生疼,断口处流出乳白的汁液,混着血,染得指尖黏腻。他一根一根地拔,一寸一寸地清,连草根都从泥里抠出来,抖净了土,堆在一旁。
仿佛不是在整理两座荒坟,而是在整理自己这十五年来错乱的因果。
有只野雉受了惊,扑棱棱从碑后飞起来,带起一片腐叶。安释怀抬起头,看见碑底生着厚厚的青苔,绿得发黑,像凝固的积血。青苔底下,隐隐有蚂蚁排着队,搬运着什么不知名的虫尸。生死轮回,原来如此简单,如此安静。
草堆得越来越高,墓碑终于露出了全貌。碑面被雨水蚀得坑坑洼洼,像一张麻风病人的脸。他伸手抚过那些凹坑,指尖传来的粗糙感真实而冰冷。
“从今往后,我与你们两不相欠。”他轻声说,像在立一个只有自己听见的誓,“花晟煊的命,我想拿就拿,不想拿,谁也别想逼我。我既不是安无咎的儿子,又不是花解语的儿子,我是安释怀,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普通人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转冷,像淬了冰的刀。
“如果你们在天有灵,就别再管我的事。如果地府有知,就托梦告诉小姨,别再来烦我。她要是真有本事,就自己去杀花晟煊。她要真有骨气,就先顾好自己,先离开沈家,别做那笼中雀,别拿我的命去填她的愧。”
“而我——”
他直起身,望向竹林深处,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绿,落在某个并不存在的地方。
“我要去找我自己的路。也许有一天,我会成为大侠,也许会成为魔头,也许就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。但那条路,是我自己的,不是你们给的,不是任何人给的。我不为任何人活,也不为任何人死。”
“江湖很大,大到容得下所有恩怨情仇。可我的心很小,小到只能装下我自己。装不下仇恨,也装不下恩情,装不下安无咎,也装不下花解语。”
竹叶纷纷落下,盖住了他十五年来的人生,也盖住了那两座无名碑。
安释怀跪在墓前,最后喝了一口酒——其实早已无酒可饮,他只是对着瓶口,做了个干杯的姿势。随后,他将余下的空气与回忆一同洒在碑旁,酒瓶倾斜,像一场无声的祭奠。
他重重磕了三个头,额头磕在冰冷的碑座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一叩谢生恩,二叩断尘缘,三叩……三叩送自己。
起身后,他将酒瓶砸向了一旁的竹子。瓷片飞溅,在竹干上留下白色的刮痕,像一道迅疾的剑气。
随后,转身,一瘸一拐地走出竹林。腿是方才跪久了麻的,也是这些年营养不良落下的病根。他走得不快,背影瘦削而挺直,像一杆折不弯的竹。
竹林幽深,小径很快又被杂草掩没,仿佛从无人来过。
留下了歪着的无名碑,依旧陷在泥土里,依旧荒凉得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。
以及,在那堆被清理开的杂草与碎瓷片下,一条竹叶青的尸首。蛇头被瓷片精准地钉在竹根上,七寸处一道极细的伤口,血已流尽,渗进黑土里。风过林梢,竹叶作响,像是在笑,也像是在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