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蓝桉回到花田狱时,已是午夜。血月高悬,将万仞悬崖染成一片暗红,仿佛整座地宫都在渗血,又像是天地都在为今夜的杀戮默哀。
他仍穿着那身暗红色的血衣,血已半干,每一步都在血色长阶上留下湿漉漉的脚印。那些脚印由深及浅,像一串落下的红梅,又像是他一路走来的罪证。殿内烛火幽绿,磷火石的光芒将他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,投在殿顶时,竟仿佛有无数个他在同时狞笑。
影牙迎上来,黑衣与黑暗融为一体,还未开口,殿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那脚步声慌乱而沉重,与花田狱一贯的静默格格不入。
另一名影卫影七疾步而入,单膝跪地时,盔甲撞出刺耳的声响,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回音:"典狱长,少城主府有动静。"
念蓝桉解下腰间的剑,随手扔在案上。剑身撞击青铜桌面,发出"铛"的一声脆响,震得骨油灯的火焰都跳了跳:"说。"
"申时三刻,少城主收到东陵郡的飞鸽传书。据说...他摔碎了最爱的那盏血玉茶盏。"影七的声音压得极低,仿佛怕惊动了什么,"随后,他紧急召回了所有在外的心腹,封锁了三郡十二城的出入口。并且..."
"并且什么?"念蓝桉坐在獬豸像下,骨油灯的绿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,将他的五官切割得明暗不定,像一张碎裂的面具。
"并且向城主府递了状书,"影七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,"状告您...以下犯上,意图谋反。说您表面上清理劣迹官员,实则是借故削弱少城主势力,觊觎城主之位。"
殿内陷入死寂。连磷火石的燃烧声都仿佛被这死寂吞没。
影牙担忧地看向念蓝桉,却见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那笑意比地宫的寒气还渗人,带着一种"终于来了"的释然。
"还有呢?"念蓝桉似乎早有所料,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日天气。
影卫深吸一口气,像是接下来要说的话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:"少城主已派出血衣卫,名义上是'协助'典狱长办案,实则是...清理门户。领头的是他的心腹苟先生,带了两百人,都是死士。"
影七犹豫片刻,又道:"最关键的不是这个。少城主他...他知道了您在杀人时留下的那句话。"
念蓝桉终于抬眼,目光如霜刀:"哪句?"
"您每杀一人,都在尸首旁用血写下:'奉少城主之命,清理迂回之辈'。如今三郡十二城都传遍了,说少城主表面仁义,实则心狠手辣,连自己的心腹都不放过。百姓拍手称快,可少城主...他快气疯了。"
影牙倒吸一口凉气。他这才明白,典狱长此举不仅是杀人,更是诛心。每一刀割下去,割的都是肉,每一字写下去,写的都是债。
念蓝桉却笑了,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像冰棱撞击,带着一种报复性的快意:"就是要他气疯。他越想护住名声,我越要让他声名狼藉。"他将铁剑抛给影卫,"传令下去,花田狱所有影卫,今夜起进入战时戒备。血衣卫若敢踏入我管辖地界半步——"
他顿了顿,眼神森冷如刀,刀尖上淬着毒:
"格杀勿论。"
影七领命退下,殿内只剩念蓝桉与影牙两人。磷火石的光芒在两人之间跳跃,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两个对峙的巨人。
"典狱长,"影牙低声道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担忧,"您这是...正式向少城主宣战了。"
"宣战?"念蓝桉走回獬豸像下,指尖抚过獬豸冰冷的独角。那独角上刻着繁复的花纹,是历任典狱长用血浇灌的图腾,"不,我只是告诉他——"
他的声音很轻,却重若千钧,"这花田狱,究竟是谁在当家做主。可不是谁,想动就能动的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