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牙为念蓝桉斟上一杯热茶。茶水滚烫,白汽蒸腾,在这阴冷的地宫里,竟是唯一的暖意。他低声问了句:"典狱长,回来的路上,我们遇到的那一个人……"
念蓝桉接过茶盏的动作一顿,暗红色的血痂从袖口簌簌落下,在茶案上积了薄薄一层,像一层暗红色的霜。他抬眼,目光如霜刀:"你看见了?"
"属下不敢。"影牙垂首,姿态谦卑,"只是您经过那棵枯树时,杀意有一瞬的凝滞。能令您的杀意凝滞的人,不多。"
殿内烛火摇曳,念蓝桉沉默地盯着茶水中自己的倒影。那张脸苍白如鬼,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般密布,瞳孔深处是化不开的疲惫。良久,他才开口:"一个云游者。"
"可要属下..."影牙的声音里没有杀意,只有询问。
"不必。"念蓝桉打断他,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倦意,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,"他只是个过客。"
影牙却不依不饶,语气里带着影卫特有的执着:"但此人能立于百余名影卫的杀气中而不退,还能让您分神,绝非寻常过客。典狱长,如今是多事之秋,任何变数都需..."
"也罢。"念蓝桉想起那双眼睛,想起那身与血腥格格不入的干净,想起那句"从战场归来"—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天气,却精准刺中他心脏最柔软处。那眼神里没有恐惧,没有厌恶,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悲悯。
念蓝桉将茶盏凑到唇边,却未饮,只是任热汽蒸腾着眼睫,像是要把眼底的红血丝蒸化,"那便查一查吧。"
他声音很低,像在对自己说:"我也想知道...他为何会给我那样的感觉。"
"像...十七年前的自己。"
影牙深深俯首:"属下明白。"他顿了顿,又道,"若查明此人身份有异..."
"杀。"念蓝桉将茶盏放回案上,动作轻柔,说出的话却如霜刃,"但若查明他只是个普通人..."
他没有说下去,只是挥了挥手。影牙无声退去,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,将最后一丝人声隔绝在外,只剩下磷火石燃烧的轻响。
殿内只剩念蓝桉一人。
他靠在獬豸像下,闭上了眼。骨油灯的绿光在他脸上跳跃,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冷硬,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。可如果凑近看,能看见他睫毛在微微颤抖,能听见他呼吸里压抑的哽咽。
明日早朝,花阎罗必会当众发难,以他"擅杀官员、扰乱朝纲"为由,将他拿下。花晟煊定会哭诉痛心,演一出"识人不明、养虎为患"的好戏。花令姝少不了煽风点火,将"意图谋反"的罪名钉死。
而他,将直面十七年来最凶险的一场局。一局输了便是万劫不复,赢了也不过是另一个修罗场。
念蓝桉睁开眼,看向殿顶。那里雕刻着繁复的彼岸花纹,在绿光下仿佛在流动,像血,也像泪。
他忽然很想知道,那个给枯树浇水的人,是否也曾给自己的心浇过水?是否也曾在这乱世里,试图留住一丝清明?
可惜,他的水早已流光,只剩下血。
血债,血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