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卯时,城主府正殿。
念蓝桉身着玄色官袍立于殿中央,衣襟上最后一丝血迹被霜气凝成暗色的花,像冰层下封存的残梅。他腰杆笔直,像一柄入鞘的剑,沉静而危险。殿内烛火幽绿,是用人鱼膏点的长明灯,照得满堂官员脸色惨白如纸,他们交头接耳,目光如针,密密麻麻扎在他身上,带着审视、恐惧、或隐秘的兴奋。
花阎罗高坐主位,龙椅由整副龙骨雕琢而成,他靠在其上,像盘踞的凶兽。他声音沉得像地宫里的钟,带着震荡人心的威压:"典狱长念蓝桉。昨夜三郡十二城递来的状子,说你私自处决一百九十九人,手段残忍,人头悬城,可有此事?"
话音未落,礼部侍郎已迫不及待出列。他肥硕的身躯抖得像筛糠,声音却尖利:"城主明鉴!念蓝桉滥杀朝廷命官、江湖义士,手段残暴,血书污名,简直是...是藐视王法,意图谋反!请城主即刻将其拿下,以正纲常!"
"哦?"念蓝桉眼皮微掀,目光如霜刀扫过那侍郎。只一眼,侍郎便觉得脖颈发凉,仿佛已被无形之刃抵住咽喉:"敢问大人,那一百九十九人,是朝廷命官,还是江湖义士?"
"东陵郡守刘崇,南溪县令吴三刀,西川武馆铁手张..."侍郎列举,每说一个名字,腰杆就挺直一分,仿佛这些名字是他的护身符,"哪一个不是为少城主尽忠职守的良臣?哪一个不是为花暮城殚精竭虑的好官?念蓝桉你滥杀无辜,罪该万死!"
"良臣?好官?"念蓝桉冷笑,那笑声像冰珠子落地,清脆却刺骨。他从怀中取出一叠卷宗,厚厚一摞,用麻绳仔细捆着,每一页都盖着他的私印。他随手一掷,卷宗在空中散开,如一群血色的蝶,纷飞落地。每一页都密密麻麻记录着罪行,血字为证,触目惊心。
"请大人解释,"念蓝桉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如刀刻入每个人的耳膜,"良臣为何强征三百童男童女,献祭给少城主府?好官为何屠灭三村七十八户,圈地建私宅?为何掳掠少女为炉鼎,供那些'江湖义士'修炼邪功?"
卷宗散落一地,有官员偷偷瞄了一眼,只见其上详细记录着刘崇如何强抢民女、如何贪污赈灾粮款、如何逼迫百姓卖儿卖女。时间、地点、人证、物证,一应俱全,甚至还有按了血手印的供词。
满堂哗然。有老臣看得手脚发凉,有年轻官员义愤填膺,更多的则是震惊——震惊于念蓝桉竟有如此详尽的罪证,更震惊于他敢在朝堂之上公然摊牌。
花阎罗的目光沉了沉,转向一侧的花晟煊:"晟煊,这些事,你可知晓?"
不等花晟煊开口,念蓝桉便抢先一步,深深一揖,姿态谦卑到极点:"诸位同僚有所不知,此事正是少城主深明大义、爱民如子的铁证!"
满堂又是一静,连呼吸声都停了。
花晟煊瞳孔骤缩,厉声道:"你胡说!我何时..."
念蓝桉笑得愈发恭敬,那笑容像一张完美的面具,遮住了所有真实情绪:"少城主忘了?三日前,您连夜召见微臣,将那份名单亲手交予微臣,说'这些人欺上瞒下,残害百姓,败坏少城主府名声,不惜一切代价,还三郡百姓一个公道'。您还说,'若不尽早处置,恐怕民心尽失,城主府颜面何存'。少城主为肃清弊政,大义灭亲,此心可鉴日月!"
他每说一句,花晟煊的脸色就白一分,嘴唇颤抖着,却发不出声音。
念蓝桉步步紧逼,转身对花阎罗又是一揖,姿态谦卑到近乎谄媚:"城主明鉴!微臣昨夜归来,一路听见百姓都在称颂少城主当机立断,为民除害。如今三郡十二城,谁不说少城主是当之无愧的储君?都说您教子有方,花田狱后继有人啊!"
他将花晟煊捧得越高,就把他推得越险。若承认这些人是自己下令杀的,花晟煊便坐实了"残暴"之名;若否认,念蓝桉手里那份"名单"便成了铁证,证明他对手下失控,无能失职。更绝的是,念蓝桉将"民心"二字死死扣在花晟煊头上。如今满城都在传颂少城主的"英明",花晟煊想反驳都不敢——一反驳,便是与民心作对,便是承认那些龌龊事是自己默许的。
花令姝站在一旁,眉头紧皱,手中的帕子绞得死紧。她本想开口帮腔,却发现自己竟无从下嘴。念蓝桉这一招"捧杀",不仅杀的是花晟煊,更是杀了她所有后招。
念蓝桉顿了顿,声音愈发恭敬,语调却如刀,一刀刀割在花晟煊心口:"还是说,各位大人觉得,是少城主错了?那些迂回之辈不该杀?那桃花村一百三十七口朴实良善的血奴,反而该杀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