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蓝桉坐在榻边,身上还沾着泥土与晨露,他看向安释怀,眼神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:"你陪我挖坟,不怕被牵连?"
"怕。"安释怀答得干脆,毫不犹豫,"但更怕...错过这场好戏。"
念蓝桉听到这句话,表情明显一僵,像被人戳中了心事。他盯着安释怀看了许久,似乎想从这个少年脸上找出一丝破绽,却只看到一片坦然。
"明日休沐。"念蓝桉转身背对着他,声音有些哑,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,"你好好休息,不用记账了。"
安释怀眉梢微动,这是他进入花田狱以来,第一次露出意外的神色:"为何?"
"因为..."念蓝桉回头,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,像是怕看久了会陷进去,"我还有些事没搞清。"
他深吸一口气,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:"等我去找个人,问清楚了,回来再跟你说。"
"找谁?"
"一个知道答案的人。"念蓝桉的声音低沉下去,"一个知道十七年前所有真相的人。"
安释怀没追问,只是点了点头,像早已料到:"那我等着。"
他顿了顿,又道,声音轻得像在叹息:"典狱长,你知道人在什么时候最脆弱吗?"
念蓝桉没答,只是静静听着。
"是刚找到真相的时候。"安释怀轻声道,每个字都敲在念蓝桉心上,"那时候的人,像被剥了壳的螃蟹,软得一捏就碎。所有的坚强都是装的,所有的平静都是假的。稍微一碰,就碎成渣了。"
他看着念蓝桉,眼神平静得像湖,湖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暗流:"所以,您去找答案的时候,记得把壳带上。别让答案,把您压垮了。也别让真相,把您逼疯了。"
念蓝桉怔了怔,随即冷笑,那笑声却有些虚浮:"用你教?"
"不敢。"安释怀躬身行礼,姿态谦卑至极,"只是提醒。典狱长若是垮了,我这条小狗,也得跟着陪葬。"
他关上房门,在门合拢的瞬间,又低声道,声音穿透门缝,直直刺进念蓝桉心里:"别让答案,把您压垮了。也别让真相,把您变成您最讨厌的那种人。"
念蓝桉坐在榻上,听着门外脚步声远去,直到消失不见,才从怀中摸出那枚半枚玉圭。玉圭冰凉,像一块千年的寒冰,冻得人指尖发麻。
他想起安释怀的话,想起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,想起那句"来日方长"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个少年或许不是来讨债的,不是来算计的,而是来...救他的。
从他自己手里,救他。
另一边,安释怀回到自己的房间,靠在门上,听着念蓝桉的脚步声消失在九十九级长阶的尽头,才从怀中摸出那枚铜板,在烛火下细细端详。
铜板被血染过,又被他擦得干净,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他看着看着,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,几分苦涩,还有几分...羡慕。
"蓝桉已遇释槐,"他喃喃重复,"可释槐...又是谁?"
磷火跳动,无人回答。
只有窗外风声呼啸,像谁在哭泣,又像谁在笑,像在嘲笑这浊世里,两个同样一无所有,却还要互相取暖的...怪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