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蓝桉沉默良久,忽然笑了。那笑声里,有悲,有恨,有释然,也有一丝从未有过的决绝,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狼,终于决定转身扑向猎人。
"我要这花城,"他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,"改姓花疏影的'花'。"
他拿起玉佩,攥在手心,凉意入骨,却让他前所未有的清醒。他看向花辞镜,眼神如刀,刀刀见血:"国师,可愿助我?"
念蓝桉直视着花辞镜,等待一个答案,一个能决定他生死的答案。
花辞镜却转身走回窗前,背对着他,声音在空旷的阁内回荡,带着一丝不属于这世间的疏离:"念蓝桉,你想掀翻这花城,可你凭什么?凭你手中那柄破剑?凭你那些忠心耿耿的影卫?还是凭...那个油尽灯枯却过目不忘的安释怀?他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,如何助你?"
"凭我是花疏影的儿子。"念蓝桉一字一顿,声音里带着血脉的骄傲。
"不够。"花辞镜轻笑,那笑声里没有嘲讽,只有悲悯,像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,"当年你母亲也以为够,结果呢?她死了,死在自己弟弟手里,死在她以为最安全的家里。这不仅仅是上一代人的恩怨,也是花暮城下三郡十二城的命脉,是…"
他缓缓转身,月光照在他雌雄莫辨的脸上,像覆了一层霜,美得令人心碎,也冷得令人胆寒:"如果我愿意助你,十七年前你尚在襁褓时,我便不会让你被丢进死囚营。我既等了十七年,便是要等你自己长出一身硬骨,等你自己趟过血海,等你自己...走到我面前,而不是被我发现,被我庇护。"
他走回矮几前,将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倒掉,又重新斟了一杯,却未喝,只是看着茶面上倒映的烛火:"念蓝桉,你的路,只能你自己走。我若助了你,你便永远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子,而不是执棋的人。你必须自己学会布局,学会算计,学会...牺牲。"
"那我该如何走?"念蓝桉声音紧绷,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。
花辞镜轻吐一字,那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,激起千层浪:"等。"
"等什么?"
"等该来的人,一一到来。"他抬眼,目光穿过念蓝桉,看向阁外无尽的夜色,"江湖百晓生,解语女儿花,算无遗策的鬼才谋士,妙手回春的神医圣手,能帮你以一敌百的盖世高手...这些人,会一个接一个出现在你身边。他们才是你真正的助力,才是能陪你掀翻这座城的人。而我,"他垂下眼睫,长睫在烛光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,"只是一个算命的,一个...看着你母亲死去,却什么都做不了的废物。"
"国师..."念蓝桉想说什么,却被打断。
"回去吧。"花辞镜挥了挥手,那枝桃花又从窗外飞入,落在他掌心,粉嫩的花瓣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,"蓝桉释槐,你们的相遇,只是开始。等人聚齐,才是大戏真正开锣的时候。"
"到时候,你再来国师府。"他握住桃花,指尖用力,花瓣簌簌而落,像一场粉色的雪,"我会为你算上最后一卦,以及我对你保留的最后一个秘密。那个秘密,关系到你父亲的,也关系到...花暮城的存亡。"
念蓝桉还想再问,花辞镜却已转身,月白长袍在烛光下如水波荡漾,渐渐透明,仿佛要融入月色之中。
"记住,"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像神谕,也像诅咒,"命由天定,运由己生。你母亲的仇,要你自己报。花暮城的谜,要你自己解。我能做的,只是在你走投无路时,为你留一扇门。"
"至于安释怀,"他顿了顿,"他比你想象的更重要,也比你想象的...更危险。"
"为何?"
"因为他不是人,"花辞镜的声音越来越远,"也不是鬼。他是...宿命留给你的,最后一道考题。"
话音落下,阁楼内的烛光骤然熄灭,一片漆黑中,只有那枝桃花还泛着微弱的光,随即也消散无踪。
念蓝桉站在黑暗中,攥着那半枚玉圭,像攥着自己的命。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的复仇之路,不再是单打独斗。而那个叫安释怀的少年,不再只是一个来路不明的乞丐。
他是钥匙,是锁,也是...开门的锁孔。
当念蓝桉走出阁楼时,天已微明。他翻身上马,直奔花田狱。而在他身后,国师府的朱门缓缓关上,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"花疏影,"花辞镜站在窗前,看着念蓝桉远去的背影,轻声道,"你儿子,比你想象的更狠,也更...像你。"
他摊开掌心,那枝桃花已枯萎,却在枯枝上,冒出了一星嫩绿的芽。
宿命轮回,因果报应,终归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