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俊秀的脸上浮现出几分震惊,他还是第一次见裴云程说这么多话。
司礼大监脸色变幻,看向身旁代表皇帝监礼的枢密院重臣。
那重臣沉吟片刻,目光在裴云程坚持的姿态,太子讶异过后若有所思的神情以及镇北王面无表情的脸上扫过,缓缓开口:“殿下所言不无道理。陛下圣明烛照,褒奖功臣,务求名实相副。‘芙蓉’之号,或偏柔嘉。依你之见,当以何号为妥?”
压力给回裴云程。
他深吸一口气,直起身,目光清明:“臣愚见,如‘昭毅’或‘敏勇’等字,或更能体现沈姑娘忠烈昭彰、心志坚毅之德。具体圣裁,臣不敢僭越,唯愿陛下明鉴。”
他将封号抛出,同时将最终决定权恭敬地交还回去,姿态无可挑剔。
重臣微微颔首,对司礼太监低语几句。
太监再次面向众人,高声道:“殿下所奏,事关朝廷彰功大典,奴婢等即刻具表,回禀圣上,请陛下定夺。诸位,且先散了吧。”
没有当场更改,但留下了转圜的空间,这已是裴云程此番冒险进言所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。
众人山呼谢恩的余音仿佛还在安定门空旷的废墟上回荡,人群在微妙的气氛中逐渐散去。
裴云程也转身,要带沈卿离开,枢密院那位重臣却已不动声色地挪步至他身侧,用仅容几人听见的音量低语:“殿下,郡主既有府邸,理当归府静养,方合礼制。长期滞留在外,于男女大防有碍,恐损郡主清誉。”
另一名与东宫亲近的枢密副使则语气缓和,却绵里藏针:“殿下爱护功臣之心,臣等理解。然东宫别苑清净,太医亦可轮值,既全礼数,也更稳妥。”
裴云程沉默着听完,眼睛却越过二人,直直看向二人身后的太子。
太子脚步略缓,走近,并不开口。
裴云程便道:“诸位大人所言皆在理。然,臣坚持迎郡主至我府,非为僭越礼法,实出于两点不得不虑之安危要害。”
他顿了顿,逐条推进:“其一,局势要害。逆党虽溃,但京城难保并无余孽暗桩潜伏。郡主乃亲手了结顾言玉之人,若独居郡主府,目标显著,风险莫大。我府虽陋,然府邸规制便于警戒,人员简单易于清查,臣可以自身安危为屏障,确保郡主无虞。”
“其二,为陛下圣意与郡主心境要害。” 他最后才看向太子,语气反而平淡下来,“陛下恢复郡主封号,恩旨中有‘悯其孤弱’之语。郡主如今昏迷,若醒来得知自己被置于空旷旧府,或置于全然陌生拘谨之处,而非曾于可信之人看护之所,是否会感皇恩虽厚,人情却薄?是否会惊惧难安,于伤势恢复有碍?此非臣妄测,乃将心比心。”
陌生拘谨之处,指的便是东宫。
太子闻言并不恼,反倒笑吟吟的,他颇有兴味地发现只要涉及到沈卿,裴云程就会一反常态地能言善道。
他开口:“皇弟对沈姑娘,倒是知之甚深,关切入微。”
话语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裴云程垂下眼帘:“臣只是,不忍忠勇被误读。”
太子笑笑:“不过她确实很不一样,于万军溃散之际独追主帅,于冰河绝境之中犹能搏杀,孤也欣赏她。”
裴云程慢慢抬起眼。
太子仁厚,待人亲近,鲜少自称“孤”,眼下却借此敲打裴云程。
裴云程立刻感觉到一股本能的怒意,混杂着强烈的戒备,从心底深处窜起。
方才的低眉顺眼,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沉静到极致的冷。
他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:“皇兄过誉了。”
作为回应,裴云程用这种替自己人道谢般的口吻宣示主权。
太子仍是风轻云淡的样子,只道:“皇弟不必如此紧张,孤只是觉得,这位郡主醒来之后,这京城,或许会多几分……趣味。至于眼下,便依你所言,由你看照郡主吧。”
他说完,不再看裴云程,转身离开,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随口一提。
裴云程重新垂下眼帘,掩去眸中所有寒意,只是身侧袍袖之下,指节已然握得青白。
趣味?
他将这两个字在齿间无声地碾过。
他感觉愤怒,但也感到不安。
他竟感觉害怕。
太子人中龙凤,天之骄子,实在命好,想要什么不必费事,上天自然会送到他面前。
裴云程对此感到害怕。
上天并不怜爱他,至少目前看来,更爱裴知珩。
那上天……是否会将沈卿从他身边夺走,送到裴知珩身边。
裴云程无法接受。
不过沈卿不信命,也绝不会任由自己被命运摆布。但如果……沈卿她自己主动选择了裴知珩呢?
裴云程深呼吸一番,告诫自己没必要杞人忧天,不再去想。